愛斯賽提人

專門討論現代主體性場域的Perter Burger 在《主體的退隱》這本著作的開端，即引用了兩位哲學家關於主體概念的爭論，首先利奧塔認為：「人不是語言的主人， ……除了由句子構成的宇宙賦予他們的身分外，他們別無任何其他的『同一性』。」

曼弗雷德．法蘭克則強調要保留主體的概念：「世界在個體間性互動中開啟的空間中呈現，互動的主體是有自我意識的個體，其動機每次都是不相同的。」

對於利奧塔來說，語言是第一位的。主體不過是在語言中預留的一個位置，這個位置可以由言說者佔據。對法蘭克來說，有自我意識的個體則是居先。語言不外乎是個體間互動的媒介。……語言範式堅持世界總是通過語言來開啟的觀點，並因此讓行動中的人在語言中消失；主體範式則堅持人的行動是開啟世界的力量的主張，認為語言只是其媒介。……兩種範式各代表了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而傅柯則在〈論何謂啟蒙〉這篇文章中，透過對康德文章的討論，指出「今天」，這歷史裡特異的一刻，勾勒出了「現代」的輪廓。同時傅柯先藉由波特萊爾對一位畫家康斯坦丁．古耶斯的討論說出：現代具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渴望，這股渴望，就是要想像現在，想像現在的另外樣子，並且點化現在，而這點化之法不是摧毀現在，而是掌握它當下的實在。因而說明，此處波特萊爾的現代性，是極端注意現實，而又運用一種自由，這自由既尊重現實，同時又侵擾現實。

接著，藉由波特萊爾，傅柯再推進，現代性不僅僅是一種與「現在」的關係形式，也是人必須與自己建立的關係模式。……把自己視為一種複雜且艱難的經營對象—「現代人不是要去發現他自身、他的祕密和他的內在真理，而是想發明自己。這種現代性並不在「人自己的存有裡解放人」，而是趨迫他面對「製造自己」的工作。

的確，傅柯的思考，將現代性處境下的主體複雜的面貌，和主體問題中的自我對話，都做了更為細緻的發展，從這裡的說法，如果我們引入龔老師在〈視覺的本源與部署：梅洛龐蒂與現象學的限度〉一文中對於傅柯〈馬內講稿〉的分析，可以獲得印證。而在這篇文章討論傅柯之後，正好以另一種更細緻於《主體的退隱》討論的界面討論了利奧塔，至此，關於主體性的幾種不同面向強調，初步鋪陳出了綿密的論述的發展性。

因此，如果刻意的將前述主體思考，放在策展實踐的層面去作經驗的檢驗時，似乎前面三位論者的觀點，都或近或遠的交織了我曾書寫的「不在之人」的某些思考（當時這篇先以主觀觀點記錄的角度，作了一個自己關注焦點的感受性註記）。

那麼再回到對台灣當代藝術的實際場域，是否有不同的思考脈絡？從藝術史的歷史眼光來看，當代藝術是否是個提出新的視覺範式的階段？那麼在台灣探討藝術史課題的平面是否已經出現？學院、藝術專業領域、藝術圈人士等對於台灣的藝術史描述有可溝通的敘述平面嗎？思考起來，這樣的描述，相當概念化及粗略，幾乎是種大範圍的勾勒描述。如果在這個問題上，樂觀的想像，這樣的當代視覺範式或核心課題，總有被完成的一天，那麼也就是對此問題的有效性與現況，先作部份的肯定和擱置。

如果從台灣持續發生著藝術事件，各種展覽、相關活動的舉行和龐大消耗著的經費的現況來看，這個尚在發展中、尚在自我定位的台灣當代藝術，在當代文化的處境中，究竟可能有些什麼樣的真理之可能貢獻？曾經嘗試歸之於三個面向，第一，當代藝術對於「當下」敏銳觀察和感知的特質；第二，透過藝術所體現出創作者的存在狀態以及時代回應，已成為一種文化領域的當代實踐；第三，藝術可能提供出主體藉以轉換、再思考的平面。

那麼再回到過往，大環境的迫促下，一般藝術工作者皆不斷面對藝術勞動工作現場，顯然工作者永遠在一種不完備的思考條件中，必須作出抉擇。因而，過去針對這樣的處境，當策展人必須選擇和藝術家共同透過展覽一同工作時，以我的主觀方式，似乎總透過兩個工作前提來自我定位，首先是思考選擇的展覽切入點，是否也同時是藝術家原本的創作方向或關注焦點？其二是，在我們的合作對話中，是否有生產性的可能（及實際條件）？

第一個問題，應是現象學所關心的問題，藝術家身體的意向性為何？與策展人思考的問題的意向性是否不衝突？而這個問題範疇，細微的看，也同時是傅柯所離開的「過去自我的存有」層面。雖然「自我」並無固定不變的形象或內容，但影響著主體感知基礎的，難以脫離與世界遭遇的「身體」；也就是說，如果流變不居的「自我」框架中包含著「自我意識」和「身體的意向性」，後者的影響力是主體問題中更核心、更深入的一種勢能。

因而，雖然在過去和藝術家的合作關係中，總是期望能佈置著某種「創造平面」和生產性，然而，在過去的一種直觀的實踐中，總選擇著以藝術家的「身體的意向性」和「存在的關注焦點」為核心的參考、考量。

因而，當論文的主體研究，試圖以藝術家訪談，作為一種田野素材的文本基礎時，目前將先以開放性的訪談，其中包含關於對於藝術家創作場域、歷史對話和創作界面等重點脈絡，來切入與藝術家的訪談。透過藝術家創作狀態與環境、歷史以及創作核心建構等層面的了解，先初步的將創作者所關切的範疇具體化為討論文本。

能否在實際的訪談中，透過現象學的意向分析、符號分析、精神分析等等，呈現出內在於藝術家的複數的主體界限，而後發現「自我」、「主體」的「持續變樣」和「不在」？這是目前無法定論的問題。

問題的基本起點，緣此研究，能否說明，「主體」的確在一個展覽的形態中存在著，是可被觀者所感知、捕捉、有所思考、交流的問題？「主體」研究，是否是當代藝術研究現況中有意義的提問？

目前這些疑問，將透過《主體的退隱》這本書所討論的主體範式，再進行思考。


閱讀書目：
《主體的退隱》 , 彼德．畢爾格（Peter Burger)著, 陳良梅、夏清譯,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