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7,2007
野草莓觀後感
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
◎陶瓶
這次真的很幸運請到高榮禧教授導讀<野草莓>這部電影,當初老師爽快答應下來,不過因為是沒有酬勞的苦差事,我心想「說不定老師會臨時有事推掉這場演講……..」。我的擔心是多慮了,老師的專業、嚴謹、認真、幽默以及對藝術的熱情,相信來觀影的人都感受的到,也都獲益良多。
我自己當然是很不好意思啦(其實是偷偷高興,鬆一口氣),因為原本這三個月的導讀是我,不過我也有做功課,以下我準備的部分,貼上來跟大家分享。
柏格曼拍攝<野草莓>的時期,同時是舞台劇導演,每年有七到八個月,他為舞台劇忙碌著,然後在北歐短暫的夏季時光,他就拍電影。他的舞台劇每年都是當地的社交盛事,是人們話題的一部分。而演員都喜歡參與他的舞台劇,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將可以演出柏格曼的電影。柏格曼習慣使用同一批演員演出舞台劇和電影,可以看到,螢幕上再小的角色都有十分稱職的表現。
電影開始時是伊薩克的讀白,他以自信斷然的口吻說自己撤出人際關係的原因「因為人們的關係建立在互相批評之上」,他肯定的是科學、醫學等理性的學科。
伊薩克的桌上擺滿了親人的照片,但照片上都有窗戶的陰影。可能顯示伊薩克與親人的疏離,也可能是死亡的象徵。栩栩如生的照片中,已死的太太卡琳甚至比未死的人還要年輕,而所有一視同仁在桌上擺放的都是過去已死的某個片刻。這裡不該認為那些陰影是隨機出現的,柏格曼是個舞台劇導演,凡事無論音效道具,都該是有意識的排練(相較於紀錄片式的導演)。
伊薩克離開房間用餐之前,下了一步棋。看過<第七封印>人就知道,裡面的死神最愛下棋,因這個活動絕對的理智,鮮少幻想的部分。柏格曼對死神的形容詞就是理智、冰冷、缺乏情感的,這也是對伊薩克的形容。
隔天清晨,伊薩克做了一個惡夢。醒來後時鐘的滴答聲異常清晰,這是良心覺醒的時刻,從這個夢之後伊薩克開始檢視自己。
<野草莓>有著公路電影的外觀,劇中人物在一次旅行中,在陌生人事物的激盪下,察覺、發現、改變。同時,<野草莓>也採用了室內劇的形式,這包括大量的在車裡的場景。
北歐劇作家史特林堡晚年提出室內劇的觀念,他認為簡單的一桌二椅,簡單的幾個人物,就可以發展出一個劇本,由於沒有複雜的道具,劇本完全探索人物的內心,展現人物之間的衝突糾結。
崇拜史特林堡的柏格曼經常使用室內劇的概念,我們可以看到車內的人物,被侷限在密閉空間裡互相不喜歡卻不得不交談的情形。開始時是媳婦和伊薩克,在旅途的開始,伊薩克是驕傲自負的,交談時下巴抬的老高,柏格曼沒有使用美式電影常用的正反拍,而是很靈活的,有時把鏡頭固定在伊薩克臉上,讓我們看到他受批評時疑惑或辯駁的表情,有時框住兩個互不喜歡的人,讓觀眾也感到一種受拘束的壓力。
臉孔有時以景深的方式呈現,我們同時可以看到行為鏡頭與反應鏡頭,當陌生的夫婦上車,後座男人自大的吹著口哨,前座的伊薩克嫌惡的表情有種喜劇效果;當後座的男女調情,伊薩克露出寬厚的微笑,撘便車女孩讓他想到自己的初戀……這些鏡頭的使用都是很精簡準確的。
如同老師所說,電影中有許多相互呼應的主題與橋段,想補充的是,在伊薩克第二段的夢中,他在一截被焚燒過的枯木後,重新目睹妻子偷情,而他的兒子也在一段枯木前對妻子說出自己活著但像死了的對話。果然如同媳婦的觀察,兒子的冷酷、寂寞、如冰一般的死亡性格,與父親是如出一轍的,甚至根本是一種在家族間遺傳著的疾病。
以下一段鏡頭的連結方式十分有趣:鏡左/過去/兒子/傷人的話───鏡右/媳婦/現在/受傷的表情───鏡左/現在/父親。連鏡位也顯示了父子的相像。
伊薩克在旅程的末端,因為夢、因為回憶、因為與媳婦和陌生人的相處,他開始有所改變,他察覺到自己的冰冷將帶來他最為害怕的終極孤獨,他由冷漠、自我中心轉為傾聽、謙恭的態度,片尾當伊薩克躺在床上,他臉上有著安祥的表情。
這部電影因為柏格曼的出生背景,有相當多關於宗教方面的著墨。柏格曼童年曾經住在醫院裡(父親當時擔任醫院內附設教堂內的神父),他說每次聽到教堂的鐘聲響起就會心想不知又是誰過世了。這部片中,靈車出現前就有教堂的鐘聲,而頒獎典禮在教堂的鐘聲之後,一長列穿黑衣的人緩步前進雖說是頒獎也頗像送殯的行列。
被釘子刺傷的手(那是聖痕的部位)、透過窗戶觀看初戀情人與哥哥的恩愛(窗框呈現十字架的形狀)、醫學考試(有末日審判的性質),當搭便車男孩詢問伊薩克的信仰,他舉起一杯紅酒,在一片大海的背景中,朗誦關於造物創造自然的神蹟,他莊嚴的語調頗像在戶外舉行的聖餐儀式。
楚浮曾說:「柏格曼片中的女人都是最神秘的。」這部電影裡的撘便車女孩讓人聯想楚浮稍後拍出的<夏日之戀>,而柏格曼有一個最忠實的影痴,後來也很重要的美國導演,伍迪艾倫。伍迪艾倫的<安妮霍爾>有好幾幕都在向柏格曼致敬,可以說是<野草莓>的輕鬆搞笑版,也是一部非常好的電影,有機會大家一定要找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