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上菜市場，我總忍不住往那攤子走去。老闆，一碗綜合的，就這樣我坐了下來。那是一碗滿到不能再滿的蚵仔麵線，說是蚵仔麵線，但滿到快掉出碗外的除了蚵仔還有小腸，也就是所謂的綜合的，當然客人也可以單選其中一味，不過無論怎麼點，不管蚵仔還是小腸，就是讓人吃也吃不完，彷彿湯匙一舀，碗裡的蚵仔和小腸就會不斷的再生出來。

第一次吃時，面對這樣場景，我還真的被嚇到了，不知這是一碗麵線，還是一碗點綴著幾絲麵線的蚵仔小腸羮。這攤麵線開在市場裡七、八年應該跑不掉，也許十年以上也說不一定，但我卻一直到二、三年前才知道它的存在。那時我常在網路上聽人家談論著這家位在板橋的志順麵線，仔細一看，它不就位在我家常光顧的市場裡，心想，既然如此，那一天就順道去試試。

台北的麵線，這種加了大腸或小腸的蚵仔麵線，是我上大學以前從不曾見識過的食物。從小居住的彰化，街頭雖也有人賣著麵線，但那麵線單純的一鍋煮成糊，順口便被叫成麵線糊，豪華者可加入肉羮，就成了麵線羮。從小只識麵線糊的我，18歲北上就學，在台北街頭乍見「蚵仔麵線」，新鮮之餘不免感到好奇，有一回到木柵訪高中同學，在一個不知名的市場裡，我就大膽一試，那到底是一碗有著怎樣滋味的蚵仔麵線，在時間的長河裡已不復記憶，只知那一碗異鄉的麵線開啟了我吃蚵仔麵線的歷史。

好多年過去了，台北街頭的麵線攤吃過的也不少。阿宗麵線，是在它還以手推車佇立在西門町的十字街頭時，我誤打誤撞的隨著電影散場的人潮，站著就端來吃的，有時還跟著警察一起跑呢！那種滋味之令人難忘自不在話下。而我們舉家搬至板橋後，住家旁一棵不知名樹下也有一攤麵線，記得那是一對夫妻共同扶持的，每天一早，丈夫將攤子推了出來，妻子攤前一站，鍋裡大力一舀，為外出工作或上學的人奉上一碗碗熱騰騰的麵線，而我也常是接手吃下肚的人。

就在這人來人往之間，那棵樹被砍了，空地蓋起了樓房，攤子不見了，而後聽說那位丈夫離開了人世，妻子仍繼續賣著麵線，這一回攤子擺到我家的騎樓下，只是她賣起了素食的麵線，那會是什麼味道？我常常端著家裡的大碗公下樓去買一碗，我想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素食麵線吧！好吃到讓我忘了之前她在樹下賣的麵線到底加的是蚵仔還是腸子。吃著吃著，她的攤子又不見了，聽說她的兒女都已成家立業，此番可算是功成身退，但那滋味卻讓我不捨，不捨到讓我動念想拜她為師。

不知不覺這異鄉的麵線被我吃成尋常的小吃，有時搭捷運外出時，心血來潮會在西門站下車，去吃它一碗阿宗麵線，總覺得它的味道，乾乾淨淨的柴魚氣息，配上咬勁十足的大腸以及回味無窮的辣醬，吃來就是電影歲月裡一種過癮的青春滋味。

然而眼前的這一碗麵線呢？剛知道網路上赫赫有名的志順麵線就在離家不遠處，好興奮，誰知乍吃時，咬也咬不盡的小腸，還有那一顆又一顆不斷浮出來的蚵仔，雖確知它是一碗「俗擱大碗」的麵線，但在斷不了的咀嚼中，我忘了它是一碗麵線，終於將它吃成一碗失衡的麵線。說是失衡，不過，我還是又嚐了第二回，久久吃它一回，一年、二年過去竟也吃了好多回。

那天，經過那攤子，我還是又坐了下來，不見老闆，只見老闆娘，一碗綜合的麵線端上來了，依舊滿滿的料，但湯匙翻轉之間，似乎順暢多了，小腸和蚵仔的原味中散發的鮮甜，漫步在口裡，滑溜的麵線這回也被我抓住了，是一種溫順的口味，想吃辣的人配上老闆特調的麻辣醬，一定餘韻難了，但不知怎麼我卻覺得意猶未盡。

老闆從屋裡頭走出來了，為剛在旁邊坐下的一位阿婆盛上一碗麵線，哇！阿婆的湯匙還沒動，芶汁早溢出，等湯匙輕輕一動，蚵仔和腸子幾乎就從碗邊掉落，還好及時接住了，好險喔！再看大圓桌一端另一位歐巴桑也重演著這驚險的畫面。突然之間，我明白了。明明老闆娘舀給我的這一碗較接近我理想中口味平衡的麵線，但我卻心生懊悔，為何這回沒有吃到老闆端來的麵線。

碗底朝天了，我舔了又舔嘴角，起身要走了，老闆的聲音又響起了，謝謝，感謝您常來。以前對於老闆從客人一上門到離開，不斷將感謝掛在嘴邊的模樣，總適應不了，但這次聽到那聲音卻覺得無比的悅耳。管它失不失衡，下回我要用心品嚐老闆誠心且大方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