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清明節一大早七點不到我就出門了，準備回老家彰化掃墓。在高速公路塞了好一陣，抵達彰化已十點多了，我銜命下車買鮮花。結果，沿著菜市街走，一路吸引我目光的卻是拭潤餅皮的攤子，幾乎走不了幾步就出現一攤，前進到民權大菜市場時，路邊的一攤更叫我停下腳步來。

我順著人龍走向攤前，哇！大家排隊等著要買的是潤餅捲（台語：jun-pia-kauh），朝裡頭一望，好幾雙手在那忙碌著，一次依序捲動五、六捲潤餅，白色餅皮上又紅又綠又黃的菜料隨之跳躍又安住，我的眼睛一時應接不暇。背後白霧裊裊，忍不住看了過去，啊！大鍋裡紅蘿蔔絲伴著豆干絲賣力的順著大鏟舞動著，而最裡頭還有五、六個鑪子一字排開，一張張薄薄的白色餅皮就從那蒸氣騰騰中被一一的掀起！

一個活生生的清明節廚房就這樣出現在眼前，我怎忍得住不掏出口袋裡的小相機。卡嚓的，快門按了下去，我才好不意思的說，可以讓我拍嗎？沒關係！正捲（台語：kauh）著潤餅的年輕女子露出腼腆的微笑。我越拍越起勁，那一雙雙沈浸在彰化清明廚房樂章的手也熱烈的回應著我。一旁等著買潤餅捲的白髮阿婆也興致勃勃的說，這是老店喔！是ㄡ？在《彰化縣飲食文化》一書中記錄了一家位在民權路上拭潤餅皮的老店應該就是這一家吧！我心裡想著，搬離彰化已有二十多年了，記得小時候清明節一大清早，父親或者是祖父也都要去排隊，後來祖父去世，換我們孩子上陣輪替著父親去排隊，不過我們排隊買的是潤餅皮，而不是這潤餅捲，而且那時指名要買的是一家肉包店──肉包李拭的潤餅皮，只是這麼多年過去，雖知肉包店歷經多次搬遷仍在，但不知它是否還會在清明節拭潤餅皮？或許該找個時間去探個究竟？

想著想著，我猛然想起還在等著我買鮮花，好一起上山掃墓的兄嫂一家人。啊！沒有時間了，我趕緊收了相機，買了花，到了祖父母的墳上時，我這才又懊惱剛剛忘了順便買幾捲潤餅上山祭拜他們老人家呀！

好多年沒有回來彰化掃墓，這回母親說她想留守在板橋家裡祭祖，我才有機會在清明節回彰化老家。說是老家，其實早已沒有半個家人居於此，如果硬要說有，那就是長眠於此的祖父母。祖父是土生土長的台南人，年輕時因工作移居彰化，大概我小學一、二年級時，祖父就因病往生，不知為何他沒有葬回家鄉台南？祖母後來隨我們舉家遷往北部，結果住了沒幾年她老人家也撒手人寰，那時父母決定讓祖母回到彰化與祖父安葬。四年前，父親也走了，我們卻將他留在我們的身邊，讓他的骨灰安放在離家不遠的寺廟。從此，清明節來臨前幾天我們會先前往祭拜父親，然後在清明節這一天才回到彰化為祖父母掃墓。

小時候，祖父仍健在時，我們小孩子偶而也會隨他返回台南掃墓，那是一個極遙遠的記憶，我不記得曾祖父或曾祖母的墳在那裡，但模糊的追憶中，卻記得供在墳前的潤餅，那還是今日赫赫有名台南潤餅老店金得的潤餅，那時金得的老闆一家就住在叔公家的隔壁。如今，我回到彰化，回到清明節裡的彰化，最鮮明的記憶仍是潤餅，雖然市場的隊伍裡沒有父親或祖父的身影，但它們還是熱氣騰騰的現身在忙碌的鍋爐上，還是可以讓我大咬一口的潤餅。

不管在北部住了多久，彰化永遠是我的老家，因為那裡有我祖父母的墳。明年回來掃墓時，我要記得在市場買幾捲熱熱的潤餅供在墳前，請祖父母也來享用這令人難忘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