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蜂蜜蛋糕就是長崎蛋糕，就是長崎蜂蜜蛋糕，誰知那天點進維基百科一看才了解我所認知的長崎蜂蜜蛋糕，在日本真正的名字是「カステラcastella」，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長崎的カステラ並沒有蜂蜜的成份！啊！我竟以為我吃的蜂蜜蛋糕是長崎蜂蜜蛋糕！

前陣子，因為花丸子大力推薦，推薦義美的NG蛋糕，結果門市走了二、三回，我愛上了這種比NG蛋糕還便宜、包裝上寫著「蛋糕頭、尾和邊料」的蛋糕。第一次買它時，不知道它是蜂蜜蛋糕，第二次再買還是，雖不知是不是只有蜂蜜蛋糕才要去頭去尾又去邊？總之就是這樣吃上、愛上蜂蜜蛋糕。

那時手邊正在看《文人的飲食生活》，這本寫盡日本近代文學史上重要作家吃食百相的書，不管是作家的筆下或真實生活裡竟然有不少地方出現蜂蜜蛋糕。

在森鷗外（1862～1922）長女森茉莉兒時的裡回憶，明治年代的文人，日子過的大多不是很寬裕，於是天長節（天皇誕生日）那天，打開了父親從宮中帶回的包袱，就好像做了一場如天堂般的美夢，緋紅色的御葉牡丹糖、包著銀紙的巧克力、畫著白鶴的羊羮等輪番上陣，而在這長串金光閃閃的「送禮」甜點隊伍裡也找得到蜂蜜蛋糕。

友人死於戰爭，菊池寬（1888～1948）前去慰問，手上提著的是蜂蜜蛋糕，他對著朋友的遺孀說，來這個給孩子吃。蜂蜜蛋糕片片都是菊池寬的體貼。蜂蜜蛋糕在少年芥川龍之介（1892～1927）的心中也有一個難以磨滅的記憶。他的母親將離家不遠蛋糕店買的蜂蜜蛋糕裝入名店「風月」的點心盒裡帶去拜訪親戚。芥川對母親以便宜貨冒充高級品的行為一直耿耿於懷，蜂蜜蛋糕在那個時代的光彩也始終不褪。

明治文壇早夭的才女樋口一葉（1872～1896），一生只有短短的24個年頭，她的作品幾乎都完成於生命最後的十四個月裡，其中描述賣春婦阿力戀愛故事的《濁水》也出現了蜂蜜蛋糕。阿力愛上有婦之夫源七，後來源七家道中落，生活窘迫，有一天，阿力因內疚拖累孩子的父親，買了蜂蜜蛋糕送給源七的孩子太吉。黃昏時，太吉興高彩烈的提著蜂蜜蛋糕回家，孩子的媽阿初得知蛋糕來自情敵之手，氣憤的將它摔落水溝。落日餘暉裡的這一摔，愛恨濃烈，在年輕體弱的作者對生命奮力一博的心中似乎只有蜂蜜蛋糕經得起吧！

而詩人北原白秋（1885～1942）更以蜂蜜蛋糕寫了一首詩：「蜂蜜蛋糕邊緣的苦澀啊！／褐色的苦澀啊！／蛋糕的碎屑沾染到眼睛／稀稀簌簌地哭泣／做點什麼吧！／面對火紅夕陽的背後，／獨自種著石竹。」作者嵐山光三郎推測北原白秋和另一位詩人石川啄木大概曾在淺草吃過蜂蜜蛋糕，並說寫得出此詩的人一定食慾相當旺盛，才能對食物觀察入微，賦予食物生命力。不過，我想如果蜂蜜蛋糕本身沒有具備誘人的力量，也很難牽動耽美派詩人的舌尖，讓他為蜂蜜蛋糕的碎屑而苦泣。

蜂蜜蛋糕在日本人的心中份量真是重啊！我就這樣邊吃邊看，邊沉溺在它的味道裡。這個西點到底如何傳入日本，竟然可以滋養日本的近代文學？好奇的味道越來越重，終於讓我發現了它的日本名字カステラ。16世紀隨著葡萄牙傳教士而來的甜點，長崎人好奇的問這是什麼？西班牙カステラ卡斯提拉王國地區的菓子呀！就這樣，地名成了這甜點的名字。而這誕生於長崎カステラ，檢視它的材料，麵粉、蛋、砂糖和水飴等，怎麼找就是找不到蜂蜜啊！為什麼長崎蛋糕到了台灣會變成蜂蜜蛋糕？

就在納悶之中，我看到東京上野「風月堂」網站上介紹的カステラ出現了蜂蜜，讓芥川龍之介難以釋懷的蜂蜜蛋糕盒不就是出自這家二百多年的老店。原來カステラ傳到東京以後，有人以蜂蜜取代了水飴（液狀的麥芽糖），這兩者都是令カステラ口感濕潤的關鍵所在，當然這種「如蜜」般的口感也非16世紀長崎那個葡萄牙傳教士手上的甜點所有，而是三百多年來歷經日本人舌尖改造而成的。這下心裡稍稍釋懷了，我口中的蜂蜜蛋糕雖不同於長崎的カステラ，但至少神似東京的カステラ吧！它們都是貨真價實的蜂蜜蛋糕。

《文人的飲食生活》一書的蜂蜜蛋糕是從カステラ翻譯過來的吧！森鷗外、芥川龍之介、菊池寬、樋口一葉和北原白秋，這些作家不是出身東京就是活躍於該地，他們生活裡或筆下的カステラ，應該也是東京風月堂之流的蜂蜜蛋糕吧！

午后，我再次端出義美這種去頭去尾去邊去下來的蜂蜜蛋糕，那焦了的厚邊，在我的口裡沒有北原白秋的褐色苦澀，只是如蜜般的化開了，化成一種甜潤，而啜一口綠茶，淡去的滋味竟越深越沉越有味。暫且不管它是不是神似東京的カステラ，或是不是日本明治文人口中的蜂蜜蛋糕，總之它真的是蜂蜜蛋糕。以後，吃蜂蜜蛋糕時，我不會再將它想成「長崎蛋糕」，只會想到花丸子，若不是她大力的推薦義美NG蛋糕，我不會吃出蜂蜜蛋糕的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