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8,2009

【自家菜色】想吃一碗鹹粥



水淹過前天剩下的白飯,我把鍋往爐上一放,火開的瞬間,卻興起不煮粥要煮鹹粥的念頭。母親連著出遊兩天,廚房之事只好自己撐著,偏偏這陣子工作趕著交差,只好讓肚子將就於那一大碗剩飯,第一天挖了一半煮了粥配了一些現成的小菜,第二天剩下的一半本想如法炮製,但想想還是換個口味吧!換鹹粥吧!不過換怎樣口味的鹹粥,心裡卻沒有個譜?

日治時期的《民俗台灣》一些講到台灣飲食的文章,常會出現各式各樣的粥,清粥、甜粥外,以鹹味的粥占大宗,我搜尋著記憶,冰箱一翻,蘿蔔粥浮現了。刨刀接手,白色的蘿蔔露出了水嫩的本色。我邊切蘿蔔,邊想單靠它會不會太乏味了?就在鍋裡的水要冒出頭之際,切得大小不一的小塊蘿蔔,及時落下將那強要出頭的水泡壓住,躺在廚房菜架上的那顆大白菜也跟著浮上我的心頭。

我隨手扒下了好幾片菜葉,直衝而下的水龍頭水衝向那漂在盆裡的大張大張葉片,衝得我的心好急,我把爐火轉到最弱最微處,這樣夠嗎?只有蘿蔔和大白菜兩味,我還是沒把握煮出一鍋好味的鹹粥。目光又一陣搜巡,櫥櫃裡裏還有一包豆皮,就請它們也一起來吧!鍋再度熱起來,那白色的米粒,一旦在滾水中,撒起野來是蓋也蓋不住的,一不留神,白色的泡沬溢了出來,我趕緊掀鍋,慌亂之間,將切了的大白菜與成絲的豆皮埋入其中,沒想到動作越急越慌,我的心卻越是興奮,到底會煮出什麼味道的鹹粥來啊?

好清淡的一鍋「鹹粥」!爐上的火熄了,鹹粥上桌了,我心裡興奮的火苗沒滅還越來越旺,幾滴麻油、一小撮的香菜,還有罐子裡的魚鬆與海苔酥,甚至找來了冰箱裡好多天前請客吃剩的幾片烏魚子。香氣、油脂、重重的一抹海味,一碗簡單的菜粥,終於在我的舌尖追逐下堆疊成一碗複雜的鹹粥。

這真是一條沒完沒了的旅程,腦中不禁浮現過年期間於《文人的飲食生活》一書遇見的有日本「流浪俳人」之稱的種田山頭火。作者嵐山光三郎稱這位四十二歲時出家、享年只有五十八歲的詩人,雖以一杖一缽、一身破舊僧衣的行乞生涯給予世人漂泊詩人的脫俗形象,但事實上,這個看似無慾的人卻是個慾望之人,因此他才能寫出珠玉般的俳句。而他那透澈人類根本孤獨滋味的俳句,卻句句又是飯又是菜的,「甚至可說是飯句集或配菜句集」。

人,沒有進食就無法存活下去。食量很大的山頭火在他的修行日記,幾乎日日記載每天吃下肚的食物,更時時透露餓肚子的恐懼,沒吃飯就無法行乞,行乞彷彿是為了吃飯,為了吃到「美食」而存在。在山頭火的心中,美食有著令人流淚的味道,是沒有經過飢餓的人吃不出來的,最後更認為人間的終極美味,存在於他人施捨給他的食物裡。「我收到充滿施捨喜悅的年糕」、「把收到的秋天吃進嘴裡,撿起來再吃」,還有「別人給的食物的美味讓我心存感激」,這些句子都是山頭火去世那年留下的。到了死前數天他還為狗銜來一塊年糕,而他的飯被野猫叼走的事,發表了一首「秋夜裡,狗給我食物,我給貓食物」的俳句。

這是種田山頭火一路的追尋,為美食而展開的行乞人生,一步一步接近的既是孤絕的人生風景,也是留在舌尖上活著的滋味。活著是所有味道的根本,它既是最簡單也是最複雜的味道。我吃著我的這一碗鹹粥,腦海裡浮現廚房裡那個手忙腳亂的我,這瞬間我是享受著的,既享受這碗鹹粥,也享受活著的滋味。

以前,我翻閱《民俗台灣》,看到各式的鹹粥,只將它們當資料,當成米飯難求時代不得不吃的食物,如今再看,不管豪華的肉粥、蚵仔粥,或者以素菜為主的芋頭粥、菜頭粥、米豆粥、菜瓜粥、匏仔粥、金瓜粥,甚至用野菜或野味煮成的蕃椒仔葉粥、烏甜仔粥、米豆仔花粥與伯勞仔粥等,每一種粥都浮現了一個煮粥的人,無論在農家或一般家庭裡,我想,這個人都竭盡所能想利用有限食材讓單調的粥變化出不同的口味。是啊!即使一碗再簡單不過的鹹粥,也可以承載人們對生活的想望,也可以記錄一種活著真好的滋味。

「三月天,想吃一碗鹹粥,惱人的工作沒完沒了,一個人煮粥卻很快樂!」我想,這是我這一碗鹹粥的真正滋味吧!



Posted by north2007 at 樂多Roodo! │23:26 │回應(14)引用(1)自家菜色‧米食
樂多分類:美食 共同主題:烹飪經 工具:編輯本文
標籤:鹹粥,鹹糜,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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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舊年聽說宜蘭正月二十天穿日呷菜頭糜了後,最近才第一次家已作來呷。
菜頭糜【雙餘館】 at March 9,2009 09:11
回應文章

我家最近的鹹粥是菜脯瘦肉粥,菜脯微鹹清脆的口感,是冬日的美味,外婆利用冬天的陽光將當令的菜頭曬成乾的美味,不知不覺就會一口接一口,還有一道比較特別的是菜豆瘦肉粥,菜豆被熬煮成粥後特有的口感,很有點上海菜的味道,像現在這種春天後母的天氣,吃一碗粥,在適合不過了。
Posted by 程 at March 9,2009 09:58

我媽很少很少煮鹹粥,不過偶而會聽她講小時候吃的鹹粥,對於鹹粥過去我總是將它當文獻。現在看到程的描述,好想也吃吃那些口味的鹹粥,東部陽光下長出的菜豆與晒出的菜脯,清脆的口感還有微微的上海風,我想連躲在春天裡的那個後母都會投降!好想吃!
Posted by north at March 10,2009 09:26

小時後 最有印象的鹹粥 多半在禮拜天早上 要不 就是停電的颱風天夜裡 剩飯放入冷水鍋中 慢慢加熱 在沸騰前 加大匙的醬油露 打個蛋花繞鍋一圈淋下去 很間單的滋味 熱騰騰的端上桌時 簡直和端上湯圓時 一樣在心中讚嘆 歡呼 蔭瓜 菜心 花生小魚 荷包蛋 這些配菜早失去重心 因為連瓷碗也感同身受 一樣熱騰騰的展現出這碗鹹粥的溫熱 裊裊白煙不停的在半空中開啟一朵朵花來
媽媽總怕瓷碗會燙到手 舀完一定先拿筷子在碗中攪阿攪 儘管當時我都國中年紀 都會忍不住抗議仍然把我當孩子嘛~! 我還是會想念那種鹹粥的滋味 悶燒鍋 法琅鍋 鐵鍋 長米 短米 總之 就是不對味 而後 我找出砂鍋來 才發現 就是這種口感味道阿 從鮑魚魚片粥 海鮮粥 皮蛋瘦肉粥 小白菜罐頭肉醬粥 ''''''' 我沉浸在砂鍋的魅力裡 鹹粥的魅力 我真的很了解
Posted by 花丸子 at March 10,2009 11:32

菜頭煮鹹粥喔?第一次聽到耶 好阿 我也要試試看~~^0^
Posted by 花丸子 at March 10,2009 11:37

以前我煮粥時,常常興致一來會像花丸子說的那樣打上蛋花,最後再配小菜吃。
粥的魅力真的好大喔!有各式各樣的回憶,我也曾像花媽那樣為姪女攪拌熱粥~
Posted by north at March 10,2009 21:23

請問...那個...倒數第三行提到的「伯勞仔粥」是什麼?不會和伯勞鳥有關吧?!@_@
我家的鹹粥有「菜豆仔糜」、「高麗菜糜」、「烏甜仔糜」等幾種,還有一種會加「芋橫」(但好像沒聽說叫「芋橫糜」)。
吾愛「鹹糜」,吾更愛「飯湯」!!~~我好喜歡好喜歡吃飯湯,現在有些人好像叫「割稻仔飯」,這詞我小時候倒沒聽說。在我的分類裡,鹹粥和飯湯是同宗,但是飯湯的輪廓長得比較鮮明,我的胃特別想念飯湯,沒來由的偏執。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March 13,2009 20:54

烏甜仔糜,還以為只是文獻記載的一種糜,沒想到在一蕊華家還是熱騰騰的。還有芋横,就是芋頭嗎?文獻裡芋頭粥好遍普!

至於那「伯勞仔粥」,我初看時也嚇一跳,在那篇〈農村的粥〉裡是這樣寫的:「唯一的動物肉粥。抓伯勞鳥大約是在半夜到清晨有露水的時候。據說那段時間裡會有很多蛇從洞穴裡跑出來,伯勞鳥也跟著出來。煮的方法就是和平常煮肉的方法一樣,但如果肉能事先泡個三天,味道會更好。」不知這是台灣哪裏的農村?還有事先泡個三天,泡水或泡醃料,真的不得而知?

飯湯,是湯泡飯嗎?這我也喜歡!原來現在有人叫「割稻仔飯」?在介紹粥的文獻裡特別強調,粥除了清粥以外都不需要配菜,提到田裡很方便,因此農忙時期常以它做點心,或許文獻裡所指的「農村的粥」也包含一蕊華說的米粒沒有煮到爛而較分明的「飯湯」吧?
Posted by north at March 15,2009 22:12

「烏甜仔」是龍葵,淡水這邊也叫「烏籽仔」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4525043.html我很愛吃。恆春半島抓伯勞很有名,這農村很可能說的是我們南部,但不知道"南部"到多北邊。
「飯湯」是我們從小的說法,這麼多年來在臺北唯一吃過最像的,是216巷巷弄裡有一家"巷內小吃"賣的"海鮮湯飯",可惜現在不賣這款了。
「飯湯」是以前割稻子的時候最常吃的正餐,一鍋白飯,一桶很多料的湯,那湯通常用紅蔥頭爆香,香菇、肉絲、鮪魚丁也會先用醬油、五香粉炒過,湯裡加高麗菜、菜豆仔等等。吃的時候,先添飯在碗公裡,再舀幾大杓那很多料的湯加在飯碗裡,美味啊。一鍋飯、一桶湯,也是為了挑到田裡方便。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March 16,2009 12:55

原來烏甜仔菜這麼普遍!剛也跑去問我媽,她說附近的公園也有啊!我真是少見多怪。只是我讀的那篇文章說烏甜仔菜又稱五宅茄,並指它和毒草-狗藥類似,採的時候要特別小心,是作者搞錯了嗎?烏甜仔菜(龍葵)與五宅茄雖都是茄科,但明明是兩種不同的植物啊!

還有飯湯是這樣吃啊!它確實不同於粥了,且是正餐不是點心。看一蕊華這樣描寫,口水就直流了~
Posted by north at March 16,2009 14:39

烏甜仔對媽媽而言 是兒時的回憶 路邊隨手摘採可得的
有次 曾因為想種倒地鈴 去摘住家附近鐵絲網的果實時 意外發現長的好像小小藍莓的野草 也不知有沒有毒 順手摘一串回來問隔壁青草藥茶店的阿婆 阿婆很高興的說烏甜阿~~~ 媽媽在門口剥皇帝豆時 聽到了 趕忙過來看看 結果一老一少 高興的很 說是很~~~~~~~~~久~~~~~~~沒看過了 當然 就是叫我挖連根的植株回來種 ''''''= =
還有一種叫''啵仔草'' 長出來的果實像大拇指般大 像綠色没熟透的小番茄 吸光它的汁液後 成中空狀 舌頭還可以擠壓出啵啵的聲音出來 但是好像也絕跡了''''
Posted by 花丸子 at March 22,2009 13:14

我家也是這樣吃飯湯的耶
就是白飯 淋上有料的湯 因為很好解決一餐
筍絲肉片 各色海鮮 季節蔬菜 都可以煮成一鍋
Posted by 花丸子 at March 22,2009 13:18

聽花丸子這麼說來湯飯在南部很常見囉!以前在台南吃海鮮粥時總覺得那是飯不是粥,不知是否源自南部人喜歡湯飯之故?
還有烏甜仔菜是什麼滋味?那天,真的也想嚐嚐~
Posted by north at March 24,2009 10:27

昨天學到「龍葵」的客家話說法,叫做「烏杜子」(u-tu-i)。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April 4,2009 11:07

謝謝一蕊華告之,對於客家的食物一直很好奇,希望哪一天也可以嚐嚐,然後寫寫它。
Posted by north at April 6,2009 1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