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二月天，濕濕冷冷，吃冰的季節根本還沒有到，不過，走出中和永安市場捷運站，轉入一旁的巷子，遠遠的看到巷尾轉角「冰果天堂」的鐵門拉下，我興奮的心頓時就涼了一半，不禁脫口而出，沒開？

我憂心忡忡的走向它，從側門到前門找不到半點為何沒有開門的訊息，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邊聽我喃喃自語，邊隨我過街走向國立台灣圖書館的姪女說，剛剛我還以為妳講的是圖書館沒開。是啊！每次我大老遠的從板橋搭捷運來到這，明明為的是要到圖書館找資料，但心裡掛念的卻總是「冰果天堂」裡的冰，那一碗剉冰。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戀上那一碗剉冰，至少有二年了吧！起初看見「冰果天堂」，心想它好「時尚」啊！窗明几淨，線條簡潔，襯得那些琳瑯滿目的水果好似從西方的街頭走出來了，想不看見它都難。小小招牌下的看板上出現了用粉筆寫的仙草或愛玉之類的台灣味，啊！這是怎樣「後現代」的滋味？我沒有太大的信心。

有一次，從圖書館走出來，一眼又看見對街的它，陽光下的它，對著剛從日治時期老舊書堆抽身而飢渴不已的我招手，忍不住，我終於走了進去，戰戰兢兢的點了仙草，喔！豪爽的一大塊仙草，柔嫩的往大碗一放，還可任君挑選三種配料，紅豆、綠豆、芋頭、地瓜、芋圓、蓮子，還有還有......，真的太難於選擇了，這簡直太令人滿足，又叫人意猶未盡。

從此，每次到圖書館，我一定要去「冰果天堂」報到，在意猶未盡中吃了那碗仙草。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有人一次挑了五樣配料，為什麼呢？原來，我沒有注意到menu上還有「剉冰」兩字，包含愛玉、仙草在內，所有點餐枱上的配料，還有隱藏在工作人員身後的煉乳，都可以成為裝點「剉冰」內涵的五個要角。啊！我就是要這個，有一種非它莫屬的感覺。到「冰果天堂」吃一碗剉冰，幾次下來，就成了我到國立台灣圖書館找資料的「例行公事」。

事實上，「冰果天堂」裡賣的不只是這些台灣味的冰點，還有一些帶著洋風的水果冰沙，如森林野莓雪酪，草莓、藍莓、黑粟莓，華麗盛裝，動人心魄，我常看別人吃著，只是不知為何自己從沒有動念要吃它，總覺得來這裡就是要吃這一碗剉冰。這一碗剉冰沒有眩人的外表，卻忠實的呈現每一種配料的食材原味，那是一種實在的本味。坐在這間以現代線條營造的冰店裡吃著這一碗剉冰，看著對街的圖書館，想著藏身那棟高大的現代建築裡翻不完的日治時期文獻，想著自己不久前好不容易找到的資料，忍不住就會笑了，真是太滿意、太舒服了，不知不覺，這一碗剉冰也成了文獻的一部分。

後來，我知道這一碗剉冰也是老闆開這家冰店的緣起，原來老闆的外婆過去就是賣著剉冰，外婆往生後，從小受外婆照顧的他，一直想開家紀念外婆的冰店。2006年，在外婆去世十多年後的夏天，這個願望終於達成了，「冰果天堂」店面設計的靈感雖是他遠赴美國紐約找來的，但最終的目的，還是想以現代的手法將阿嬤的味道發揚光大。看來這碗剉冰確實可以和對街那棟現代建築裡保留的老舊文獻相互輝映。

從圖書館裡走出來，我還是不死心，跑去問一旁擺攤的大嬸，妳知不知道這家冰店是休息，還是關了？不知道啊！他們從過年前休息到現在都沒有開，不過，那天有看到裡面的地板好像在翻修！真的？那太好了！好像還有一絲希望。

我不知道「冰果天堂」如果消失了，沒了那一碗剉冰，以後，要以何種的心情來翻找圖書館裡的舊資料。記得以前翻拍那些老是翻拍不完的老照片時，總以那一碗剉冰做為激勵，即使是寒冷的冬日也不例外。快了，快了，縮著身子用發抖的手、打顫的牙齒，將那一碗冰吃下肚，那滋味如今想來還真是深入肺腑！

那種深刻的滋味，這回享受不到了！我拉著姪女的手，在巷弄裡走啊！走的，就是找不到一處可以讓我們停下腳步的地方。只能盼望下回再來圖書館時，「冰果天堂」的門是開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