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轉眼元宵節過了近一個星期，日子早從過年的喧囂中走出來，走上了日常的軌道，餐桌上的年味終於淡去，在那些散去了的味道裡，有的雖仍可在日常的餐桌裡聞見，但有的卻得等到明年過年才能再見。這一道菜，我每年都苦以不知如何命名的菜，就是這樣一道一年僅在我家餐桌現身一次的菜。

除夕前一天，我總是會翻著廚房裡的食材，數啊！數的，希望湊足這道菜所需的十樣食材。鳥蛋、玉米筍是姪女的至愛，無論如何都不能少。海參和豬腳筋，雖然一年才現身一次，但只要媽媽在，它們一定不會消失。蝦子、花枝在過年的廚房裡也總是垂手可得，至於筍片、紅蘿蔔、洋葱和荷蘭豆莢，這些又紅又綠的菜蔬的取得，在這個處於一年最巔峰狀態的廚房裡更是易如反掌。

除夕夜來了，祭過祖，年夜飯準備上桌前，十樣食材在熱力四射的廚房流理台上排開，薑片在油裡放光芒，洋葱隨著香氣入列，緊接紅蘿蔔、筍片、玉米筍也加入鍋中的翻躍大隊，而後就是傾盆高湯的歷練，等它們再次從沸騰的湯裡翻起，那些候在一旁已然事先熟過的眾食材便跟著縱身而下，最後借助太白粉之力來個大融合，一些醋、少許的糖還有一點鹽都化於無形，那些又翻又滾的眾味也從此臣服於這一鍋鮮中帶著淡淡的甜又透著微微的酸的羮湯中。

上桌了，它是我家年夜飯中，最晚被端上桌的一道菜，在這一桌以全雞火鍋做為中心的年夜飯餐桌上，它雖不是主角，但當它帶著繽紛的味覺上桌時，就具備了存在的氣勢。過年前，我一度興起今年不要煮它的念頭，誰知姪女知道了，馬上反對。是啊！我忘了它幾乎是為了姪女而存在的一道菜！姪女今年夏天將滿十歲，我到底從什麼開始煮出這樣一道菜？比諸餐桌上其他我從小吃到大的年菜，它的資歷應算淺，但我竟無法給它一個確切的誕生年份。

為什麼是十種食材？依稀記得是1980年代末，那時每逢年關將至，電視上的烹飪節目或報紙的美食欄都會端出一道道年菜，它們都有著吉祥討喜的名字。看著這些「新鮮」的「外省」菜餚，二十多歲初出社會的我很想改造自家餐桌上數十年不變的年味，一道「十香如意菜」成了我行動的起點。以黃豆芽領軍，集合其他九種素菜涼拌即成，而九種素菜除了豆乾，還有紅白蘿蔔、香菇、筍子、西芹、金針、酸菜等等，似乎可隨個人喜好加入。

我不知這道菜為何會雀屏中選，也許就是它的食材選擇有極大的彈性。只是沒有想到它的彈性大到最後完全「走樣」了。一道涼拌菜被我煮成燙口的濃羮，它到底在什麼時候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也許就是姪女開始坐上餐桌，懂得「年」的滋味的時候吧！

紅蘿蔔、玉米筍、蝦子、鳥蛋、荷蘭豆、花枝，在酸甜味的包裝下，以著繽紛的色彩討了姪女的歡心，至於黑黑的海參與濁濁的豬腳筋，對姪女來講，存不存在都無所謂。不過，姪女心中不起眼的海參和豬腳筋，來到母親的眼裡，卻是年夜飯餐桌上不可少的「年味」。為什麼過年一定要吃海參和豬腳筋呢？雖然在母親的記憶裡，僅僅因為它們是她兒時的昂貴品，平日吃不起，只有過年時才能過過癮；不過，那天，從日治時期《民俗台灣》的一篇文章，我得知海參與豬腳筋在母親這一輩或更上一代台灣人的餐桌上還有更深遠的意味。

那是一篇懷念祖母的文章，作者的祖母一生勤儉，獨力擔起家中的大計，平日三餐不離番薯，但每逢祖先忌日時，她一定會煮出一些常日不見的菜，其中就有豬腳筋和海參，作者將豬腳筋記為「根」，海參則為「森」，雖說是取其台語發音，但念來卻在對祖先的追憶中有著對未來子孫繁茂的寄託。是啊！我想起年夜飯前的祭祖，母親已先我煮了一道紅燒海參與豬腳筋放上供桌。

母親童年以來傳承的深奧年味，與姪女充滿童稚色彩的年味，因著1980年代末那道「十香如意菜」的牽引，無意中被我熔於一爐，成了眼前這道菜。

不過雖說是「無意」，也可能是「有意」。1980年代以前的台灣被鎖在一個封閉的年代，也只有各式傳媒裡放送的「外省菜」，讓從小吃台灣餐桌的菜長大的我有一些新鮮的想像，只是沒想到1990年代以後，歐美與日本飲食捲起的浪潮，外省菜不再獨領風騷於台灣的傳媒裡，「十香如意菜」有了不同的歸屬，有人說它是眷村菜，湖南湖北的人則都爭說它是他們的家鄉年菜。而台菜抬頭了，我家餐桌上母親煮的菜也有了它的地位。於是隨著姪女的出生，曾肩負著變化我家餐桌年味的「十香如意菜」也被我改造的難於名之。

有一天，小孩會長大，而老人會離去，我不知自已會煮這道菜煮到何年，也不知這道菜可以維持這樣的面貌多久，但我知道只要我煮著這道年菜，一定會堅持數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光陰雖難追，生命不可捉摸，但無論如何，我總還是有「十全十美」的想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