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飯冷了，菜涼了，沒想到入口是這般的美，美的出奇！

打從我出生以來，每回大年初一我家的早飯都是這樣的上場，每人一碗白米飯、一株菠綾仔菜（菠菜）、幾片荷蘭豆（莢）、幾粒土豆（花生米）、一塊豆腐，還有一碟豆油膏。

小時候，懷抱著壓歲錢從大年夜的美夢醒來，迫不及待穿上新衣，準備出門遊玩的我，總被母親強迫吃了這新春的第一頓飯。土豆和豆腐還可以接受，但那荷蘭豆莢的味道我就不愛，更何況那一株帶著紅根的菠菜，濃濃的土味真是難以下肚，而母親竟硬說要整株吃下不可以咬斷。還有早餐不是吃粥嗎？為何一大早就要吃乾飯了？

就這樣，每年農曆正月初一的早晨，我家的餐桌都要上演一場如此充滿不解的掙扎戲碼，日子久了，沒有等不及想出門的童心來拯救，最後我只能以成人的敷衍心情了了母親為我們端出的這頓飯。誰知今年當我大費周章的為它們留影後，這些入過鏡的飯菜，雖然連半點餘溫都沒了，但下肚後，卻容不得我有半點敷衍的情緒，我的齒間盡是一種甜滋滋的回味，暖意在心頭盪漾著。

前一夜，不，應該是去年圍爐吃年夜飯時，面對滿桌澎湃的年菜時，我就昭告了家人，明天，我要拍我們家新年的第一頓飯！這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以神聖的心情面對這一餐。整株吃下肚的菠綾仔菜和土豆都象徵長壽，豆腐取豆干的「干」字，其台語發音同「官」，吃豆「干」做「官」，有飛黃騰達之意。在我起意為這頓早飯留下記錄後，母親以前在新春的餐桌旁複誦的話終於呈現出它的意義。

那荷蘭豆莢呢？好像有「飛天」的意思，也許是有好長一段歲月我們總以一顆視若無睹的心面對這頓早餐，讓母親的記憶也蒙上一層模糊的薄紗，有些地方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還有那一碗乾飯呢？母親似乎也沒有說出特別的道理來，不過就是大年夜裡煮的那一大鍋飯，到了隔年也就新年第一個早晨，它成了「春飯」，既是去年剩餘的飯，又是春天的飯（台語春與剩同音），那就是一碗盛滿豐收與希望的飯，特別是對照過去常以蕃薯簽飯裹腹的貧困時代，這一碗白米飯承載著多少對未來一年的想像啊！那荷蘭豆有飛天，飛天竄地，無所不能的魔力也就不足為奇！

大年初一的早上，過了十點鐘，媽媽、兄嫂和姪子姪女已出門上廟裡拜拜去了，餐桌獨留我一人。啊！在那魔力的催化下，我竟然興起再添一碗飯的念頭，忍不住多挾了幾片荷蘭豆，連盤裡多出來的幾株菠綾仔菜我都沒有放過，這種以往從沒有過的行為，讓菠綾仔菜的土味在此轉化成一種樸素的味道。是啊！花生、豆腐還有僅以水煮方式烹調出來的荷蘭豆和菠綾仔菜，相較於前一晚那頓繁複的年夜飯，這些素菜不僅讓人的胃得以從年終大魚大肉的捆綁中走出來，它那簡單的原味更有洗滌人心的力量。

乘著想像的翅膀，咀嚼母親承襲先人的智慧為我們準備的新春第一頓飯，這真是一頓得來不易的早飯，很高興自己終於可以吃出它的味道，並這樣開始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