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夏日的菜市場裡盡是各類瓜、筍的天下，在葉菜類中，蕹菜（空心菜）是少數難得盛產者。蕹菜雖可炒可燙，但我還是最愛煮成湯的它。

其實對蕹菜湯原談不上喜不喜歡，反正就是我家夏日餐桌上常見的一道湯。那天晚飯時刻，餐桌上還擺著一小碗前一餐剩下來的蕹菜湯，綠色湯汁裡原本靈動的鮮翠葉片已停滯而黯然失色，讓人升起移走它、倒了它的念頭，怎知一個轉念，我仰頭端起它就喝了，沒想到冷了的湯還是那麼的可口清甜。

久浸湯汁中的蕹菜葉是已失去輕盈的體態與鮮活的色澤，但它的清甜滋味仍緩緩淡淡的流動著，而這份經得起時間冷考驗的清甜，竟然是母親只靠一瓢清水、幾條小魚乾以及少許鹽花便輕輕鬆鬆將它煮出來的。

自從開始餐桌的記錄，講究起舌尖的微妙變化後，我總以為一碗湯要有高湯打底才稱得上是好湯，對於母親用清水快煮出來的這種清湯總是不看在眼裡，更遑論用心好好品嚐，誰知此番一碗小小的剩湯、冷湯，竟讓我發現蕹菜的清新味道因清水而得到完全的釋放，而幾條小魚乾悠游其中則讓它了有回甘的餘韻。

蘇東坡謫居黃州時，因「水陸之味，家貧不能致」，幾乎天天煮各式菜羮，摒醋醬、卻椒桂，更不入油星。在自然之味的享受中，他發現「若知此味，陸海八珍皆可鄙厭也」，寫盡菜羮「淨美而甘分」本質的《菜羮賦》也因而誕生。蘇東坡的菜羮自此成了後世許多騷人墨客心中的雅食。而今，母親，一個一輩子守著廚房的家庭主婦，不懂詩人風情，快手一揮煮出的這一碗蕹菜湯，其所盪漾的自然之味，竟與幾世幾代文人追求的雅風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蘇東坡曾詩云：「中年失此味，想象如隔生」。中年的我雖然沒有到達蘇東坡的境界，不過，回味母親煮的蕹菜湯，簡單自然的盡頭，有一種年輕時的我所嚐不出來的味道。未來，我會繼續用母親的手法煮蕹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