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除夕的下午，在媽媽的帶領下一邊祭拜祖先，一邊燒熱一鍋熱水，金華火腿切片連同泡過水的香菇與干貝紛紛丟下鍋，前一天事先煮過、處理過的豬肚，也在利剪之下一片一片滾入熱水中。

一柱香過去了，供桌上祖先享用過的那隻雞，也被放入這鍋滾滾的熱湯中，此時，距離年夜飯的時間，還有二、三個鐘頭，足夠讓這一鍋熱湯中的各種食材環繞著這隻祖先祝福過的雞，在微微的細火中互相激盪，相互煨出自己生命中的精華。而這種種精華的總和就是我家餐桌上年夜飯的中心。

這一鍋精華提煉的奶油白雞湯坐鎮我家除夕夜的餐桌到底有多少年呢？

記憶中，兒時除夕夜餐桌上的中心是一中空會冒出金星的銅鍋，環繞著那跳躍的火花是一道圓溝的熱湯，裡頭浮現的是各色的蔬菜與媽媽親手作的丸子。自從家中兄妹陸續北上唸大學，父母跟著也舉家遷來，那個中空的銅鍋雖也跟著來了到新家，但它終究失去了用武之地。在緊密的公寓住宅中，除夕夜來臨時，父親找不到可以升火燒燃木炭的空曠之地，餐桌上那個銅鍋冒不出金星，不得不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插電的火鍋，失去熊熊燃燒的炭火，鍋中的菜色在時間的流動中，來來去去換了多少種已不復記憶。直到這鍋色如奶油的雞湯火鍋上桌，記憶才又變得鮮明。

初嚐這鍋鮮明的雞湯，應該也是在舉家北上的頭幾年，那時家中的孩子不是當兵中就是仍在就學，父親因病提早從職場退了下來，家中經濟青黃不接，母親只好外出打工，因而進了以江浙菜聞名「秀蘭小吃」，在那兒，來自傳統閩南農家的她見識了所謂的「一品鍋」，全雞、蹄膀、火腿、魚肚、干貝、鮑魚等各種高級食材匯整的一鍋，不過，這宛如中國官位最高階的一鍋，可不是當時我們這個普通人家吃得起的。偶而，大手筆挑個買得起的食材，在過年過節時，母親也會煮個極簡版的「一品鍋」讓孩子的舌頭興奮一下，而這就成了今日我家年夜飯這鍋如奶油白的雞湯火鍋的源頭。

1990年代末，因工作之需，我曾前往上海，回程的行囊，我在市場挑了幾塊金華火腿放入，那沉甸甸的火腿塊提在手上讓我對它有了更深的認識，不知不覺中每到過年前，我總會擠入人群，擠進台北的南門市場挑它個幾塊，年夜飯中心的那一道奶油白就這樣逐漸被繪了出來。

三年前，父親離開了人世，除夕夜來臨時，我總會想起兒時父親起火燃炭的情景，那冒著金星的火鍋真的成了一頁記憶。在記憶的火花中，供桌上那隻父親與眾祖先享用過的雞，被母親放進了那一只燉鍋中。母親的廚房巧思，在此時讓這鍋的奶油白更濃更化不開。

不知這一鍋濃烈的雞湯火鍋可以坐鎮我家除夕夜的餐桌多久，也許在歲月的流轉中這一鍋的濃烈有被化開的一天，但我知至少目前滿桌的年夜菜中如少了它會不成味道。

↑雞湯火鍋上桌以後，可續加入大白菜等青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