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那天遇到一個以前在雜誌社工作時的同事，他問起我媽媽，說他想念媽媽煮的義大利麵。他來我們家吃義大利麵，已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沒想到他還記得。

媽媽煮的義大利麵確實讓來家中吃過的友人念念不忘，來自傳統閩南家庭的母親煮起義大利麵來就和炒麵、炒米粉般的駕輕就熟。

而說起我們家煮的義大利麵的歷史，千絲萬縷竟與台灣的解嚴有牽連。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解嚴前後，台灣街頭的義大利麵店猶如鳯毛麟角般的稀少，但在第四台的一角，來自NHK或其他歐美節目開始偷偷的將各種西式生活放送到我們這個閩南家庭，義大利麵煮食就包藏在其中。我如法泡製，家中的廚房開始飄起橄欖油的香味，裹著鮮紅番茄醬汁的義大利麵跟著上桌了。

起初，媽媽對這種口感與口味完全不同於台灣麵的義大利麵很不以為然，她總是在一旁觀望，既不動手也不動口。沒多久，哥哥從美國返台休假，從他的行囊掏出了一罐義大利香料，媽媽看著我用她從未見過的香料煮義大利麵，心不禁癢了起來，不僅動口吃了起來，還不知不覺在廚房動起手來。

啊！原來九層塔就是義大利香料的一種，而用小火讓蒜頭在橄欖油中慢慢釋出香氣、讓洋葱一點一滴的收斂起烈性展現出它柔甜的一面，這番溫吞的姿勢完全有別於她過往爆香葱、薑、蒜時快炒的大火氣焰。對於義大利人所謂麵要煮到彈牙的要求雖不知，但漸漸的媽媽也掌握到義大利麵的嚼勁，末了，在麵要起鍋時擠上一顆檸檬。這一手，讓整盤的義大利麵在檸檬的清香中起著讓人百吃不厭的魔力。

1998年，遠東百貨公司為了慶祝母親節舉行了義大利麵的烹飪比賽，我與媽媽一起參賽，沒想到我在第一輪即被刷掉，而母親卻進級到全國的總決賽，最後還抱回了一個特別獎。是的，在10年前義大利麵剛要在台灣的大街小巷風行之際，一個60多歲的台灣媽媽竟煮出了一種義大利媽媽的家常味道，讓評審大為贊賞。

透過解嚴過渡中第四台開啟的異國風味之窗，媽媽的義大利麵雖因我的引動而誕生，但歷經那場難得的比賽，媽媽已煮出屬於自己風格的「義大利麵」。至今十幾、二十年過去，一把義大利麵在手，只要有洋葱、番茄或番茄糊，媽媽可以就手邊的材料變化出青蔬、海鮮或雞肉等等各種不同的義大利麵，義大利麵儼然成為我家餐桌上的一道「家常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