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餐桌

好多年了，我一直以為那是夢中的名詞，那天與一位國中同學回到彰化老家，經過一家高掛著「小時候的大餅」招牌的店時，她竟然也脫口而出：「豆標（台語發音tau pio）」。同學的父親，浙江餘姚人，1949年才隨國民黨從中國大陸撤退來台，在我的眼中，她是標準外省家庭長大的孩子，沒想到她也這樣叫那擺在抬上、一旁貼著大大「大餅」兩字的食物。

是的，小時候，我都這樣叫它。不過，好長一段時間，我總抱著疑惑的心情，不知能不能把在台北街頭所見的大餅與兒時在彰化吃的「豆標」劃上等號。時間在疑惑中流逝，漸漸的疑惑淡了，「豆標」變得越來越不真實，終於成為一個似夢般的名詞。啊！沒想到，此刻「豆標」真實的出現在我的眼前，「豆標」兩個小小的字還給寫了出來，擺在「大餅」兩字旁。原來今日人們朗朗上口的「小時候的大餅」真的就是我小時候吃的「豆標」。

對啦！我父親的時代都這樣叫！老闆在一旁出聲了。你的父親？他是哪裡人？山東人啊！怎麼會這樣？他的父親時代，就是我的小時候？一個山東人怎會叫「山東大餅」為「豆標」。明明是麵粉做，為什麼會出現個「豆」音，叫做「豆標」，而「標」又是什麼？老闆，說著略帶台灣腔的國語，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反正那時大家都叫「豆標」。

為什麼叫「豆標」？我沒有找到答案，但眼前的「豆標」吃在嘴裡仍是昔日的「豆標」。一斤六十元，價格在時光的河流裡難免有調整，但販賣的方式依舊如昔，大刀一切，磅稱一放，重量出來了。它確實有這個分量，拿在手裡，手指壓一壓竟不為所動的挺立，我雙手一扒，大口吃了起來，越嚼越香越紮實也越溫柔，兒時的記憶似乎遠遠而來，那是一個惦腳也看不見枱面的枱子，我隨著媽媽或者祖母擠在人龍裡，就等枱後的大鐵鍋散出誘人的香氣，甜甜的麵氣中「豆標」上場了。老麵果然了得，從山東老父傳到老闆的手中，五、六十年過去，這番和入我口中的豆標裡，力道展現的似乎更沉更香，更叫人難忘。

好不容易又逮到機會回彰化，我忍不住再度朝那家店走去，為什麼叫「豆標」的疑問又來作祟。上回與一位高中同學聊起「豆標」的回憶，他說會不會是山東腔的「大餅」被講台語的台灣人叫成了「豆標」呢？老闆！你們山東話的「大餅」怎麼說？這回正在一旁水煎包的鐵鍋裡翻轉的老闆顯然煩了，熱氣騰騰間，不置可否，只聽見一旁他的兒子也好奇的問，老爸您知道嗎？而後方和麵團的老闆娘則轉頭瞄著老闆對我冒出一句，他媽媽是台灣人。正當我不知所措之際，有人說了，應該是以前的人乍見這山東大餅，圓圓一大塊，猶如農家養豬的豆餅（tau pia），轉換之間便叫成「豆標（tau pio）」。好親切的「豆標」，山東老鄉做的好吃的「豆標」便在彰化的街肆傳開了，排隊買「豆標」的人龍也出現了，出現在我兒時的記憶裡！

這個熱心為我解釋的人，原來是這家店的客人，吃久了，客人就成了朋友，他竟然拿起刀子，幫老闆稱「豆標」、賣「豆標」。土生土長於彰化的他說，這家是彰化市第一家賣豆標的店。不久前，與小時候常吃的「公園芋仔冰」的老闆聊天時，他也提到了這家店以前大排長龍的盛況。也許，我模模糊糊記憶裡曾置身的人龍就在這裡！

回家以後，我忍不住上網google一番，沒想到「豆標」兩個字打下去，它還真的出現了，原來它不只在我的記憶裡，從網路浮現的「豆標」，據說是由山東腔的「大餅」直接轉化而來。那麼那位偶遇的熱心客人的「豆餅說」呢？從沒有見過圓圓的「豆標」的台灣人，將它聯想成養豬的「豆餅」，但這「豆餅」吃在人的口裡卻又是稀奇的好吃，於是「大餅」在「豆餅」、「豆標」的叫喚聲間吃來吃去，終於吃成「豆標」，最後連做「大餅」的山東伯伯都心服了，一時之間，不管哪來的人都叫它「豆標」，是啊！我那長於浙江家庭的同學不也這樣叫它！如此一想，「豆餅說」也有它令人信服之處！

唉呀！不管叫它什麼，還是吃在嘴裡最實在。從彰化帶回來的「豆標」，隔了一夜仍然保留了它厚道的實力，越嚼越香越纏綿越讓人停不來，也來吃一口的媽媽說這才是「豆標（tau pio）」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