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六月一日下午，波波放學後在走路回家的路上被同校的同學攻擊。這個西裔小孩用種族歧視的話找他麻煩已經很久了，那天在路上終於出手。

他把波波推到馬路上，差點被車子撞到。再把波波往路邊人家要丟的垃圾堆一推，剛好有個破馬桶銳利如刀，把波波的小腿劃了一圈，傷及見骨。

警察到我家敲門的時候，我正在等胖皮和阿比下課回家。警察先生問我，救護車正在現場準備要送波波去醫院，我要不要他送我到現場去，跟波波一起去醫院。我說我還有兩個小的，必須先安頓才能去醫院，於是趕快打電話給住在附近的朋友。我正在講電話的時候兩個小的出現在路口，警察轉頭去帶他們，然後問我，要把他們送到哪裡，他負責送去。

於是他通知在現場的警察，要救護車先把波波送到醫院，我會自行開車隨後就到。然後他要了我的朋友的住址，要胖皮和阿比上警車，對著我叫我深呼吸，告訴我波波會被送到哪個醫院，寫了紙條告訴我方向怎麼走，然後說醫院就在附近，醫護人員會照顧波波，要我開車要鎮靜，平安抵達醫院。

他載走阿比跟胖皮，我回頭打電話，收東西，然後開車出門。經過朋友住的路口剛好看見他出來。我轉頭問他兩個小的是不是到了朋友家，他問我，妳怎麼還在這裡？隨後他以手示意，叫我跟著他開。

他打開警示燈，一路直行，並沒有開的很快，但是剛剛到下班時間路上漸漸變多的車輛紛紛讓開，碰到沒有號誌的十字路口他就鳴警笛，領著我快速通過。

到了附近的大學教學醫院急診室門口，他叫我停車，他下車跟門口的警衛說，我的小孩剛剛送到急診室。警衛對車子裡的我說：「來，妳車子先靠牆邊停好趕快進去，處理好了再出來移車子，我們不會拖吊。」

我丟下車，謝過要離開的警察，衝進急診室的入口。櫃檯的警衛問明了我的來意，查了電腦告訴我說，波波剛剛送到小兒創傷急診室，告訴我怎麼走，他會把沿途走道上所有關卡的自動門一一幫我打開，讓我直接進去，等到事情處理好，再出來登記辦一張急診室的臨時通行證。

七拐八彎找到小兒急診室，波波正躺在病床上看電視，傷口沒有包紮，只是用一些紗布和冰袋蓋著，一隻腳墊的高高的。護士過來跟我說，出血已經差不多止住了，他們正在研究需要找哪些醫生來會診，誰能處理傷口，需不需要進手術室，同時要我簽同意書對波波進行醫療。

接下來救護車隨車人員過來找我，跟我要個人資料，同時報告當時現場的狀況。她先客氣地跟我抱歉，這種時刻還是必須先處理這些手續上的問題，然後跟我說明波波一路上的情況，然後照表格一題一題問我問題。她寫完報告，讓我簽字，臨走前跟我說，波波小小年紀還能強自鎮定，沒有驚慌失措，她很佩服，希望他一切安好順利康復。

這時我瞪著見骨的兩個大傷口，分不清什麼是皮什麼是肉什麼又是骨的血肉模糊，等待心焦，氣憤傷痛，詢問波波到底怎麼一回事時已經氣急敗壞，口氣兇惡，然後眼淚奪眶而出。

這時護士來了，用力抱著我，給我一小盒面紙，告訴我說放心，我們會盡力照顧這個孩子。她把我帶到簾幕隔開，急診室別的空床，給我面紙和一杯水，叫我坐著休息一下，她去跟波波聊聊。

我又撕又擦又咬，用掉三分之一盒面紙以後，終於有勇氣回去面對一被單的血跡，護士正在跟波波解釋，可能會有什麼治療的程序，另外要抽血驗血以備手術準備要輸血。然後創傷、骨科、大人小兒各個不同科的醫生陸陸續續出現，沒有人能夠確定到底需要怎麼處理。後來外科醫師來看過以後，認為需要手術，先照X光。

中間我聯絡大鼻子爸爸趕到醫院，出去移車的時候順便在櫃檯補辦通行證，一面和大鼻子爸爸講電話，研究看他怎麼從火車站到醫院。正在幫我照相的櫃檯警衛聽到我們的對話，馬上告訴我跟他說，火車站下了天橋右轉走下坡五分鐘就到了。我出去開車去停，立體停車場已經客滿沒有位子，我開到外面的平面停車場，問了警衛是不是可以讓我停。警衛問了我要去哪裡，我告訴他小孩在急診室，他說那妳快停吧，不用錢。

醫生們到了晚上十點多最後的決定是，傷口太腫不能縫合，決定隔天再觀察，確定先止血，打點滴抗生素止痛跟防止感染，隔天全身麻醉進手術室處理傷口才能進一步決定要怎麼修補縫合。從下午快要四點到晚上十點多，我才得到一個必需住院跟動手術的確定消息。

急診室的六個多小時，換了三個護士，每個都過來打過招呼，稍微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對於要等待的無奈，也很客氣地請我們理解。等到醫生終於決定當夜不動手術，護士馬上從冰箱翻來一個三明治和一盒果汁要波波先吃下去。然後要我們趕快辦理住院手續，好讓波波可以去病房休息。

那一天我趕往醫院的焦急和心痛，至今無法言說。從家裡到大學醫院急診室波波的身邊，十五二十分鐘的路程彷彿要往天邊一樣遙遠。要不是一路上有警察以及醫院的工作人員，在我需要的時候扶我一把，盡量迅速安全便捷地把我帶到波波的身邊，我不知道那一天到了醫院我還有沒有勇氣拿來面對之後的種種。

對於發生在波波身上的傷害，我氣憤痛恨，情緒仍在平復中。但是那一天，或許只是做著他們該做的工作的這些人所對我伸出的援手，盡量幫助我平安快速到達波波的身邊，卻使我願意相信，即使有著不幸不平的事情發生，米國這個社會仍然存在著正面溫暖的人性，仍然對於生命有著無上的尊重。

今天早上看到陳致中夫婦趕往高醫探視送到醫院急診的母親，卻被高醫的公關攔阻，要求先回答媒體的問題再去探視，否則先探視的話「那要看媒體願不願意等你」，這個新聞影片。

我想起不久以前自己匆忙趕往大學醫院急診室的那一天。

台灣人真的以為，開辦了全民健保，中華民國就算是醫療先進的福利國家了嗎?









後記: 波波隔天手術，因為神經被切斷，除了縫合傷口還得進行自體神經移植，住院三天。現在縫合傷口已經差不多癒合，這個星期剛剛開始復健。拐杖跟支架大概還要用一段時間，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練習走路。我們會加油，謝謝大家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