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旅行社的人在電話裡是跟大鼻子吩咐，早上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到旅館來接人的。

我們前一天晚上躺平以前東西就都準備好了，叫了六點的 room service 在房間吃早餐。七點整我們是大廳裡唯二的人客。

七點半還沒見到車來我已經毛毛的。到了八點其他行程其他公司的遊客陸陸續續走了，枯坐一小時的我終於忍不住死命叫大鼻子去拜託旅館的人打電話。

那一頭旅行社的人跟大鼻子說，對不起先生今天我們車子有狀況，沒有辦法去金字塔了。我們剛剛有打電話去您房間，可是您都沒有接電話。現在我們調度一下接您今天先去浮潛好嗎？大鼻子看看窗外異常陰暗刮著大風的天色，問旅行社的人說，今天這種天氣有開船嗎？

旅行社的人要他等二十分鐘，會跟他回報。

這個同時，大鼻子開始緊張了。他的女人已經放話，只剩下兩天的假期，今天要是又得困坐在高級度假村，她爛醉之餘大概會放把火把旅館給燒了。於是大鼻子跑到大廳角落旅行社業務櫃檯，想看看還有沒有機會跟上別的行程。

忍受各個不同旅行社業務的舌頭同時，原先的旅行社電話來了。今天風大不開船，先生您要不要明天再去浮潛，後天再去看金字塔？

我看著我的男人吞下髒話，對著電話說，我也想後天再去看金字塔阿，不過我有一班中午十二點多的國際線飛機要趕，行程可能會有困難喔。電話那頭又說，那麼您明天去金字塔，我們免費幫您升等，請您參加喝到飽的行程。我看著大鼻子再吞下一句髒話，對那業務說，那我今天又要坐在浴缸裡喝到飽嗎？

「不用了，請把我所有預定行程全部取消。」後來大鼻子跟我說，他實在太不爽墨西哥人一直用酒精拐他的錢阿。

在櫃檯邊看了幾家旅行社的行程，美國運通卡的業務說，剛好今天我們家那個你們有興趣的行程接送出槌，他們現在才要派車來接一對夫妻，你們三十分鐘內決定的話馬上可以跟著走。

於是我們跟上了這家Rio Secreto 的行程。

墨西哥的 Yucatan 半島是石灰岩 (limestone) 地質，有大量的鐘乳石洞。這些有水流經年侵蝕的地下河流與洞穴若是塌陷，形成天然井，馬雅人稱作cenote。這個行程就是進入地下洞穴，穿過一個半小時的地下河流，觀察石灰岩沉積地形的探險活動。

來接人的司機有一雙溫柔深遂的琥珀色眼睛，可愛的微笑，捲髮綁成一條小馬尾在腦後，幾絲散落在額前，是一個迷人的年輕拉丁帥哥。我們跟差點被放鴿子的夫妻一起上了客車，他一路用帶著西語腔的英文跟我們閒聊並介紹路上的種種，來到叢林邊上。外面下著雨，我們四人跟著來接我們的司機擠進一間和廁所差不多大的小小鐵皮辦公室，這時已經是早上十點了。

辦公室裡有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高大黝黑，有著高鼻子高頰骨黑眼睛，綁了一小段黑色捲髮的帥哥拿起對講機，開始跟裡面的人爭論。根據稍微聽得懂一點西班牙文的大鼻子事後的解釋，他們在爭論要不要讓錯過早上九點出發的行程的我們等到下午一點才出發。爭論差不多二十分鐘以後，帥哥司機很高興地跟我們說，在對講機上跟人吵架的他的換帖兄弟高大帥哥要親自帶我們進去。於是我們又上了十人座的客車，顛過一路泥濘，看來只有砍掉叢林然後用壓路機開過一遍的道路，進入叢林。

地洞裡的溫度比地上低很多，所以得換上泳裝再穿上潛水衣。帥哥導遊並交代換上泳裝之後必須沖水，把身上的乳液化妝品等等沖乾淨，以避免脆弱的石灰岩地形被這些化學物質破壞。為了安全遊客禁止攜帶任何物品，包括照相機。全身上下除了潛水衣，以及穿在潛水衣外的救生衣，就是頭上戴的有電燈的礦工用頭盔。導遊背上則背了一個急救箱，手裡還拿了一個水裡用的手電筒。

他說通常每個團下去的時候他們會派一個攝影師跟下去，用專門的攝影機幫遊客拍照。並且洞裡因為太黑，他們設有特殊的感光裝置，攝影機一亮閃光燈就全亮，這樣才可以拍到好照片。可惜攝影師已經跟早先的隊伍下去了，所以我們就沒得拍到任何照片。所以這種難得一次的經驗，大鼻子和我竟然沒有半張照片可以回味。

雖然說沒跟到團沒有照片，但是四個人跟一個導遊卻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導遊很仔細地告訴我們進入洞穴以後要注意的事項，該看的東西，介紹了馬雅文化和這種地形的相關處，以及這個洞穴的歷史。這個洞穴五個月以前才開始對外開放，所以還很原始沒有受到破壞，而這家經營者就是以保護自然生態為宗旨，在探險活動裡接觸大自然。

地洞裡沒有照明，只靠我們頭盔上的燈和導遊手裡的手電筒。沿著遊客可以走的方向，鐘乳石上纏了一條細細的黑線。這裡有幾張照片可以看到一點裡面的樣子。導遊解釋說，這些地下河流現在還在陸續被發現中，幾乎都是相通的。有些因為侵蝕過度而形成地底的天然井，有些則從地表塌陷，形成地面上的天然井。馬雅人利用天然井的蓄水生活，也為了祈求水源不絕，以十五歲的處女或活捉的敵人丟進天然井裡做為祭品。現在在到處探勘的潛水員，都還可以看到千年以前的人類骸骨。

地下河流對馬雅人來說，則像是天然的 spa。他們會在閒暇時刻進入地下河流，泡在經過石灰岩層層過濾的澄淨流水中潔淨並放鬆身體。在馬雅文化裡，地下河流同時也象徵通向死亡的通道，馬雅人進入地下洞穴裡沉思，體驗全然黑暗與安靜的經驗，對他們而言那就像是死亡，永遠的黑暗、沉靜與平和。在地底深處導遊講完這個典故以後，要我們把頭盔上的燈都關掉，他也把手電筒關了。

地底深處的洞穴裡除了水滴，沒有人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在全然的黑暗裡，我卻一點都不感覺害怕，水滴的聲音一直不斷，卻不覺得像是浴室水龍頭壞掉的惱人聲音，只覺得有一種水滴會永遠滴下去的平靜，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

這一段迂迴的地底探險要走路，要在水底手腳並用地爬，要鑽過很淺的洞穴小心頭盔不撞壞頭上的鐘乳石，還要游過深不見底的水潭。跟著或許流著一些馬雅人的血的導遊，我們穿過連接死亡的通道。

在出口的地方，發現這片地下天地的探險家用石頭砌了個祭壇，放了一些他在洞穴裡發現的東西。破碎的瓦片、飾物以及不確定是做什麼用的工具殘骸。導遊帶我們停下來，解釋說其實本來這位探險家想要在這一塊地方砌張床，搬來住的。不過現在他們都習慣在探險結束後，請遊客在那裡靜禱片刻。再回到人世間以前，回想剛剛體驗到的馬雅人的過去，並感謝馬雅神靈的看顧。

從洞穴出來，驟然發現陽光已經穿過雲層灑在濃密的叢林上，那反射著陽光的樹葉，顏色和照片裡馬雅人用來裝飾祭品處女的各種上好玉石一樣碧綠。

沖了水換回衣服，坐在叢林裡的棚子裡吃過簡單的三明治與沙拉，我們坐上拼裝車一路再顛回大路邊叢林的入口。

回旅館的車上和同行的夫妻討論了這個難忘的經驗，也才了解到這對祖父母級的遊客來自德州，先生是已經駐紮在中東二十年的 defense contractor，住過許多戰地，這次從科威特回家休假和老婆跑到墨西哥來放鬆。

回到旅館大鼻子和我換了泳裝，跳進游泳池躺在保利龍板上隨水漂浮，再跳進熱水按摩池裡一面享受強力的水流沖激，一面用水潑旁邊樹叢上的藤蔓上，身上有線條的蜥蜴，等著看他舔掉藤蔓葉子上的水滴。

晚上我們去吃了墨西哥料理，非常動聽的墨西哥傳統樂團一桌一桌表演。吉他手小提琴手不只琴藝精湛，歌聲也嘹喨優美，同時還能配合節拍性感地搖動屁股。大鼻子爸爸說，為了波波的將來，或許我們除了小提琴還應該開始讓他學習salsa 的舞步。

這一天，我終於曬到了著名的墨西哥灣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