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很多年以前，我去愛河邊讀書的時候，高雄並不是長這個樣子的。

那個時候，學校旁邊愛河上的一座舊橋正被拆掉重建，學校前面的大馬路到那裡就封起來了；我考進去的學校裡也拆掉了古老的日式紅磚校舍，蓋起四層樓高外牆貼了小小方塊瓷磚的新大樓，學校對面的日系百貨公司也剛剛蓋好還沒開幕。我就生活在工地之間。

那一年離家住宿，在全新的環境裡嘗試認識新的朋友。跟我最好的國中同學沒有進入同一個學校，在我的班上沒有半個我我從前認識的同學，四點多下了課的我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家可以回去，也不知道在地的同學下課以後都去哪裡鬼混，常常就是一個人在工地之間走來走去，然後肚子餓了一間一間去看便當麵攤跟自助餐，決定晚上要吃些甚麼。

後來終於有了幾個在地的要好同學時，也跟著她們在放學以後到處亂跑。坐校門口的公車到西子灣去想像大學生活；上旗津渡輪不下船來來去去吹海風；去前偉人文化中心和朋友的朋友的友校同學見面；考試前去市立圖書館抄人家的筆記。少年的我在陌生的城市裡假裝流浪和探險。這些城市裡的空間變成在那裡沒有家的我的客廳和書房。因為這些地方，我有了和在地同學在教室外面接觸的機，能夠稍微打進她們的生活圈，偷窺她們的生活經驗。

後來我又去了離家更遠的城市讀書，高雄的百貨公司也越開越多家，每次回高雄見朋友，去的還是就這幾個地方。這些空間有我當年的記憶和情感，寂寞與疏離，興奮與好奇。

再後來我漂洋過海，每搬一個城市就開始找管道想辦法偷窺在地人的生活，試著建立我自己的生活。想要從異地變為在地的渴望從來沒有消失過。

有小孩以後，這個渴望變成一種需要。我需要找到方法，將我的異地變成我的孩子的在地，變做他們可以成長的地方。而這個努力，是從尋找適合他們活動的公共空間開始的。這些空間通常離家很近，我推著嬰兒車就可以到。通常是一塊草皮，幾棵樹，簡單的兒童遊樂器材，幾張可以休息的椅子。我在這些公共空間裡認識別的媽媽，聽到哪裡有不錯的托兒所；附近哪一家的餐廳不會太鹹；最近甚麼玩具被回收。小孩子玩在一起以後變成朋友，要過節要慶生要討糖果就有了目標、對象和同伴。我慢慢開始帶孩子拜訪朋友，漸漸變成在地人。我很喜歡這樣的方式，公共空間成了我打進在地人生活圈的重要管道之一。

因此當我三年前發現當年我初次嚐到異地生活滋味的高雄也有了和當年不一樣的公共空間，我是非常驚喜的。

我成長時期的台灣，每個城市最主要的公共空間幾乎都是一個用圍牆圍起來的大塊地方。有銅像紀念偉人，有舖了紅色跑道的運動場一年辦一次運動會，有水泥砌的涼亭小橋，有時候有園遊會，過年時有更多人擺攤位，早晚有人跳土風舞打太極拳。所以當我第一次看到高雄四維路上的生日公園，真是受了很大的震撼。我們是開車經過的，小鬼看到公園裡有很大的生日蛋糕跟蠟燭所以好奇停下來看。這個公園是開放式的，沒有圍牆。草皮和樹木剛種不久，看得出來還需要細心照顧。小小的公園裡有不輸給美國公園的兒童遊樂器材，旁邊有做成蛋糕與蠟燭的雕塑。那時主題館還在裝修中，沒有完全整理好，我心裡卻很受感動。

以「生日」為名，這個公園不紀念稱頌某個偉人，慶祝誌念的是每個市民都有的生日，每個人的生命與存在。這個空間不是因為某個人而存在，而是因為所有在這裡生活的人而存在。我不知道這是誰的主意，但是我覺得這個主題真好。台灣人的活動空間不再有那些有形無形的桎梏；充滿歡樂，慶祝新生命的象徵取代了神化獨裁者的雕像；生活化的簡單名字拋去了沉重的政治意義而展現了無窮的潛力。城市的居民可以在這裡慶祝自己的生日，慶祝自己的存在。這是以市民為本的規劃思維，不是從歌功頌德或展現偉大政績的角度出發。城市因居民而存在，這一個新的空間，正是將城市的空間還給居民的表徵。

這樣存在城市各角落的一小塊綠地，對很多到高雄打拼討生活的外地人來說，或許也就是從異地到在地的機會。帶小孩或小狗下樓，到附近的綠地走走，觀察一下社區的人事物，或許有機會認識一個四代在地老高雄，聽到這塊地在很多年以前是甚麼地方的故事；或是與從別的方來的外地人交換生活在新城市的心得。這個空間是城市的花園草皮遊樂園，也是交誼廳。對外地遊子而言，可能透過這些公共空間認識在地人與在地生活，然後自己也融入在地的生活，體驗新階段的生活經驗，形成新所在的生命記憶。

像這樣的綠地還有五福路上，文化中心旁的自來水公園。這座五十年前興建的水塔原本設計供應高雄用水，完成以後發現不能使用，就一直閒置。謝長廷當市長時，拆掉了圍住那塊空間的生鏽破籬笆，整理成現在的自來水公園。他沒有把錯誤政策的結果花錢結束掉再全部重來，而是想辦法將已經存在的東西再利用。這個原來就存在卻不屬於市民的空間，被改造被轉變，被還給了城市的居民。像這樣重新檢討過去進而想像未來可能的創造力，在我想來或許也正是和解共生的精神。面對與過去的錯誤，理出頭緒找出現實中共生的方式，進而追求明日的新生。

雖然我並不是很滿意高雄到處喝咖啡的現況，但是我知道最重要的是，公共空間被改造整理過，劃出來，留下來了。這樣的例子還有大家熟悉的拆掉圍牆的文化中心、愛河、高雄港和海洋之星等等。只要有開放空間，就存在各種可能性。只要有公共活動空間，城市的居民就有互動的可能。將來有一天或許在高雄生活的居民發現了比喝咖啡更有意思的事，這些空間就成了他們塑造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舞台，居民必須學習達成共識，在這些空間裡進行的活動就會形成城市的新風貌，社會也就可能涵養新的文化。

另一方面，這些改變最重要的意義並不是拼經濟，也不只是美化了城市改進了生活環境，另一層意義是創造空間，「有地方去」使外地人除了職場與住家之外，也有體驗參與城市生活的機會，因而使因為討生活而棲身的城市，變成可以自在生活形成新記憶的家園，同時也賦予城市新的面貌與動力。這個改變對於擁有大量南部鄉村外來人口，多年來一直是個烏黑沉悶的工業都市，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高雄，格外有意義。無奈出賣勞力的所在，原來也可以成為新生活的契機。而倘若這個效應能擴散開來，台灣的每一個所在都可以成為美好家園。

若說台灣需要改變，最需要的就是把她改造成眾人都可以敞開心胸自在生活的地方，讓不管是原生還是外來的，從哪裡來的，先來還是後到的，所有選擇在台灣生活的人都不再有異地的寂寞與遺憾。

因此這一項工作，與其交給曾經毀滅另一個城市中充滿常民生活記憶的圓環的候選人與政黨，交給曾經這樣改變高雄使異地更容易變成在地，讓他鄉能夠轉變為故鄉的謝長廷先生，應當是比較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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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生日公園
自來水公園半日遊

這位格主非常詳細地紀錄改變了的高雄，推薦閱讀分類為城市探險系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