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距離那一天跟著媽祖橫越曼哈坦已經超過一個月了，我終於能夠坐下整理當天的心情。

上一次在紐約跟一大群台灣人一起散步，是反反分裂法遊行。這次想照舊搭同鄉會的巴士進城，卻沒有那麼順利。遊行三天前打電話去，負責算人頭的阿桑說，不得了四台巴士通通客滿，現在還有十幾個人問我有沒有位子，我想想辦法。結果到了晚上阿桑打電話來抱歉，所有的巴士通通已經滿了，連她自己都沒得坐。

所以那個下著雨天空灰暗的早上，我們終於裝備齊全把小孩裝上車，出門時已經快九點。麥當勞買了早餐，銀行提了現金，在高速公路上吃滿福堡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雨也越下越大。按照預定的計畫開車到電車站坐電車去轉火車轉地鐵，過了河到世貿大樓工地時已經過十點，我看看手錶一面想，還好沒有答應跟大鼻子打賭我們在十點半以前不可能抵達聯合國。

出了地鐵拖著小孩一面跑一面算過了幾個十字路口，到廣場上的時候正好看到謝志偉局長在台上用holo大聲叫，『自己的國家自己管，自己的總統自己選』。這兩句話對仗工整鏗鏘有力，用我的另一個母語客家話來唸也一樣好聽。人很多，我們沒有參加任何團隊，於是就隨便站在大氣球旁，看著台上節目的進行。媽祖的神轎和眾家將就在我們的附近。

我小時候常常跟我阿媽到媽祖廟拜拜，最喜歡她買供品的時候選麻米佬仔：一口咬下去裡面的白色屑屑掉滿地，外面那層香香的麥芽糖和芝麻粘在牙齒上。這個零嘴和客家話主日學校的巧克力餅乾對我都有強大的吸引力。阿媽雖然虔誠，但是卻曾經在對我講述媽祖顯靈的故事時，哀怨地唸說媽祖為什麼不把丟在我阿公身邊的那顆炸彈移到太平洋裡去。我離開台灣的時候阿媽已經去佛祖那裡，但是我還是聽媽媽的話，包包裡裝著一個在媽祖廟過過香爐的平安符。

謝局長唱完跳完不久，爸爸那邊的教訓就來了。長老教會的牧師上台帶領眾人禱告，祈求天上的父保守今天活動順利，眾人平安。我想起小時候跟著叔叔嬸嬸去教會用客語唱的聖詩，禮拜完以後跟點心混著發的傳單，和露天大螢幕電影裡面對著門徒講客語的耶穌。而我身邊的眾家將靜靜地站在樹下，跟主日學教室旁樹下的天使一樣。

我們就是跟在眾家將後面走的。因為太晚到沒有拿到t-shirt穿，也只能跟別人要小旗子。本來我擔心要來的紙做的頭帶被雨淋會爛掉，不過天上的父和媽祖應該比我想的週到。

因為開始要穿越曼哈坦的時候，太陽就出來了。

那一天的盛況，有很多的影音和文字紀錄，我沒有辦法描述得更好。印象深刻的有一整路推太太輪椅的阿伯；青春美麗發傳單一點也不手軟的好幾個辣妹；只在台語教會見過一兩次卻能認得我也記得我名字的阿桑；穿了我都沒有的入聯t-shirt的黃金牧羊犬；以及推著嬰兒車身邊跟著台灣良人濃眉大眼身材窈窕帶頭喊UN for Taiwan的拉丁美女。大家的臉都帶著笑容都是快樂的充滿希望的，就好像是天氣終於變好眾人相邀一起出門散散步一般愉快輕鬆。

遊行的隊伍中有許多歷盡滄桑的臉，我不禁要想像是不是有哪一張臉就曾經因為追求收到的信件不會被拆封檢查的尊嚴，而被迫數十年不能回家，甚至曾經冒過生命危險宣傳這樣的自由。當他們的臉龐還沒有這麼滄桑的時候，為了要追求他們的夢想，是不是都必須掩藏他們真正的面貌。當天在開始遊行之前，節目最後是一位伊朗代表上台宣傳隔天要在聯合國廣場上舉辦的，向出席聯合國大會的伊朗總統抗議獨裁的活動。而當天我們所行經的地方，兩百多年前也曾經有群人因為想要自己決定該繳多少稅而跟著華盛頓一邊打仗一邊逃命卻沒有放棄夢想。日前因為情書信封被蓋入聯章而不爽的陶維極先生可能無法理解，他今天在媒體上公開抗議信封被蓋章的自在，就是世界上許許多多追求自由的人們所渴望的幸福。而因為信封上終於能夠蓋這種章而欣喜的人們，正是因為相信藉由這個印章所宣傳的行動，可以繼續保障台灣人人不論何時都有像陶維極這樣大聲說出自己的不滿的自由和尊嚴。

那一天走到中央車站前左轉以後，大鼻子突然叫我轉頭向後方高處看。原來我們身後兩排家將剛好通通停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站在路邊，背上的旗子隨風飛揚。在他們身後則是中央車站正面有大片玻璃的窗戶，和交會處向天空延伸的兩道屋頂弧線。更遠處則是那乾淨明澈，彷彿要滴下藍色水滴的天空。

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美麗的天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