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上一篇裡的我這個室友蘇珊，其實有很多跟她有關的有趣事情。

她爸爸是賓州州大土木工程的教授，據說是州政府都市計畫的顧問，造橋鋪路很專精。她媽媽教小學三十年，五十多歲再回學校唸教育學博士。姐姐當時是賓州大學物理博士生，交了一個同班同學男友是日裔美國人。她的弟弟大學沒有讀完，覺得大學校園沒有他想要的東西，跑回賓州在農場打工，21歲就跟高中的甜心結婚，存錢想買自己的農場養牛種玉米。

她姐姐的男友山崎家在加州中部，雙親聽說兒子女友的妹妹跑到離他們家不遠的學校唸研究所，於是很高興地要請她吃飯認識認識，然後聽說她室友是個台灣來的女生，也順便把我找了去。

我和我的室友都是勤儉刻苦的學生，平日靠走路和騎腳踏車或坐公車。那一天山崎先生和太太開一輛很長的老式美國車來接我們，前往差不多一小時車程外他居住的加州農業城鎮。那一帶是美國的沙拉碗，放眼望去盡是一望無際的農田，種植各種蔬菜水果，是美國的蔬果生產中心。

他們先帶我們去小鎮上的中餐館吃飯。我不知道山崎先生是不是因為我而選擇吃中餐，他們夫婦倒是興致勃勃地要我比較一下那中菜和我所習慣的台灣菜口味有什麼不同。餐廳的老闆是山崎先生的熟朋友，是土生土長的華裔美國人，祖父在十九世紀就到加州中部專抓魷魚的港口討生活。山崎先生要老闆盡量準備招牌菜，招待兩個平日隨便亂吃面色菜黃的學生。當時吃什麼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老闆每親自端上一道菜，山崎先生都要很關心地問我們合不合口味，喜不喜歡習不習慣。

山崎太太是個美麗爽朗的女子，席間一直交代我們不要客氣。她也是日裔，舉手投足仍然有舊式日本女子的端莊和矜持，衣著雖然簡單卻很清爽，畫了淡妝，頭髮全部很整齊地梳到腦後，戴著樣式別致的耳環，和一只結婚戒指。她跟山崎先生一樣說流利的母語─英語，談笑間取笑一下山崎先生過度緊張，反而會搞得我們神經兮兮，看的出來她一點也不是把自己擺在先生下面的那一種日本女子。山崎先生皮膚黝黑戴一副方框的金邊眼鏡，梳很整齊的西裝頭，穿了典型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他的聲音宏亮卻不時徵詢太太的意見，會幫太太和我們兩個年輕女生開門拉椅子，是風度翩翩的紳士。

滿桌沒吃完的菜山崎先生和太太交代老闆仔細幫我們打包，要我們帶回去做存糧，然後帶我們到家中喝茶小坐。

他們的房子是一樓的平房。前院草皮剪的很漂亮，看不見雜草，也沒有因疏於照顧而出現的癩痢頭一樣的枯黃區塊。房子前面種了兩棵樹，也都修剪地很整齊。進了房門看到的是一套日本武士的盔甲，是山崎先生家族僅剩的傳家寶。

山崎太太泡了很香的茶也煮了很香的咖啡，同時端出一盤她自己烤的餅乾，然後拿出相本給我們講故事。

那個時候我剛來美國唸書不到一年，對於美國的歷史、文化及社會根本不了解。那時也沒有網路沒有辜狗大神可以拜，雖然在台灣有讀完大學可是我接觸過的資訊很貧乏什麼都不懂。當時山崎太太給我們看的有幾張是少年時期的山崎先生和太太在看起來像營地的地方的照片。很多年之後我讀到Snow falling on cedars 這本書，才恍然大悟那時山崎太太淡淡提起她與山崎先生在camp相識，並不是渡假的夏令營。而是二戰時美國政府管制拘禁日裔美國人的集中營。黑白照片裡背景是一長排宿舍一樣的房子，而兩個排排站的年輕的臉，有一種看的出來的靦腆，和藏不住的微笑。山崎太太並沒有談太多，只約略說到，當年她和山崎先生各自與其家人由不同的地方來到營地，相識相戀，二戰後兩人決定在加州組織家庭。

山崎先生從田裡打工做起，存錢買地。幾十年來慢慢打下了一大片江山，成了好萊塢電影裡那種開輕型飛機巡田水的地主。他很驕傲地在牆上的地圖比畫他的土地範圍，那裡種番茄那裡種草莓那裡種生菜。也很得意地炫燿他因為長年和西裔移民移工並肩工作而學會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他沒有機會讀大學，卻自修學習加州大型水利灌溉系統的法規，親自計算工程的數據規劃自己的田園。

家中後院是山崎太太的花園，以及山崎先生的盆栽工作室。山崎太太喜歡花，環著院子依日照排水種了各色各樣的花卉。山崎先生則喜歡日式盆栽，工作室裡一排一排的架子上放了奇形怪狀的各種盆栽植物，從榕樹到橘子檸檬都有。院子中間有個小小的魚池，幾尾錦鯉在游，旁邊有棵日本楓，和一個石頭打造的日式燈檯。院子的地下沒有草皮，鋪著細細的淺色碎石。山崎先生對好奇的我和蘇珊解釋怎麼把小樹的樹枝彎成他想要的形狀而不把它折斷，以及如何修剪使新的枝葉朝他要的方向生長。山崎太太則一邊澆水一邊把手指伸進泥土裡探測溼度。

那一天太陽快要沉到太平洋裡的時候，山崎家前院草皮的自動噴頭也昇起開始給草皮灑水。我和蘇珊提著山崎太太細心打包的剩菜和她的手工餅乾以及幾樣新鮮水果穿過細細的水簾，上了山崎先生的卡車。他要送我們回家，然後順便巡巡隔天清早要採的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