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波波是一個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頭有脖子連接著身體，他可能會找不到頭掉在哪裡的孩子。所以我雖然不是任勞任怨含辛茹苦的偉大母親，還是常常有必須跟在後面擦屁股的時候。從「急便」他忘記帶的便當釘鞋小提琴，到替他打聽練球到底是哪天哪個球場。他可以接到同學打來的電話半天講完還不確定到底是誰打的，也花了九年的時間才搞清楚原來中文是檸檬不是零蒙。

有這樣的兒子做媽的可不能神經太大條。我常常要提醒他該做什麼事的時間到了，盤問他該帶的東西有沒有準備好。日子一久，我就難免變成會大小聲碎碎唸的操煩老母。我唸得自己都煩，他大概也覺得這媽媽不是什麼溫言軟語的慈愛母親吧。

這樣的波波上星期四倒很興奮地跟我講了他的人生新發現。

紮克是波波的同學也是患難兄弟。兩人同樣星座，同樣倔強。他的父親是牧師，他是四個男孩中的老大。越南難民出身的牧師父親娶了金髮的傳教士女兒，這一對父母親在波波的眼中是慈祥和藹耐心過人的模範。我家小孩常常在人家家鬼混，那大的三個兄弟也常常到我們家來玩，大鼻子和我跟這牧師夫婦因為波波和紮克也成了很熟的朋友。這位勇敢生了四個兒子的牧師娘蘇西總是笑臉迎人時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是「very good」，家裡總是有小孩做客，每逢節日常常規劃各種小朋友的活動，波波一向認為有這樣的慈母紮克非常幸運。

上個星期四，蘇西要我在四點半把小孩載去她家玩。胖皮五點半練球我先帶他和阿比去球場，她隨後再把六點半練球的波波和紮克載去。這樣的安排下在六點半的公園，我聽到模範母親的抱怨。

「你的兒子很合作，我一說時間差不多該準備出門馬上去換釘鞋。我的勒，繼續運球上籃想來個擦板。我叫了好幾聲他還繼續過人。我氣壞了，吼他一頓之後把他禁足到下星期他父親從加州回來。」

我問她：「你確定那是我的兒子嗎？」

「我了解，所以我的結論是，兒子們唯一不甩的就是自己的媽媽！」

練完球後在回家的路上，我卻從波波那裡聽到另一個版本。根據他流暢優美的小說敘事體翻成中文是這樣的：

媽媽，我今天終於明瞭一件事。

當紮克的媽媽把他叫到面前，對著他的臉開始吼：『這是你的練球不是我的練球，我只是幫助你完成你應該做的事而已。你應該要對自己該做的事負責任。你練球遲到是你對自己不負責對球隊不負責的表現。』那一瞬間，我恍然覺得彷彿是你在對著我吼，那一串你常常唸的話。好像你就在那裡，而我就是紮克。

也在那一瞬間我突然了解，其實所有的媽媽都是一樣的，你並沒有特別兇，你只是做著一個媽媽該做的事，會做的事。以後我想我不會再認為我有一個特別兇特別嚴厲的媽媽了。我也不再認為你和別的媽媽有什麼不同了。

一邊開車一邊笑出眼淚的我差點沒看到紅燈。隨後狗腿胖皮馬上接著說：「媽媽我從來都不那麼想，我一直認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我對波波說：「你現在應該不會再覺得你是全世界受到最多管教的孩子了吧？」

「好啦，我承認差不多只是比平均值多一點而已啦！」

今天在球場上看到溫柔的蘇西媽媽時我把波波的告白說給她聽。給了我五並大笑完畢她說起，那天要發火前也有想到，家裡有小客人，是不是該自制一點，也要顧及紮克的自尊。可是氣急敗壞之餘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保不了模範母親的形象啦。「I did think for one second if I should open up in front of your son.」

於是我對親愛的蘇西說：「我親愛的朋友及同志，請不要有所顧忌，盡量把我的兒子當作你自己的兒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