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前些日子有人大力炫燿三天兩天和朋友相邀吃麻辣鍋的美好生活，叫我恨得牙癢癢。但是那篇炫燿文的結尾寫著：

我之所以如此堅持台灣主權獨立與自由民主的社會制度，其實也不過是為了捍衛這種能夠自由自在約朋友吃麻辣鍋，然後在席間與朋友們自由自在、放肆的討論批評台灣各種人、事、物的生活吧。

這一段話卻使我想起了我離家以後吃到的第一碗油飯的滋味。

我剛懷波波的那一年暑假，媽媽從台灣來陪我。那時住在南加州，媽媽終於又再聯絡上她學生時代的好朋友，很久沒有見面的陳阿姨。

那個時候結婚剛剛超過一年，正在打算是不是從此轉行做全職主婦，我還沒有開始認真研究各式各樣的吃食。懷孕以後對於味道變的很敏感的我，那時特別想念各式台灣小吃的滋味。那一天媽媽和陳阿姨約了要我載她去陳阿姨家聊天，她問起我想吃什麼，後來決定做油飯給我吃。

炎炎夏日在她陳設簡單卻雅緻的家中我吃著到美國將近五年之後第一次吃到的油飯，配一杯綴著薄荷葉的清涼檸檬汁，陳阿姨一邊關心我的身體狀況。在談起懷孕的種種症狀時，她回想起自己的當年。

她是台灣南部大戶人家的長女，小學時期母親因病去世，父親再娶，又再生了弟弟。後來家道逐漸中落，父親的身體也變差，初中畢業時她知道自己最好的出路就是去讀師範。離家住校不必看人臉色，有零用錢，將來的工作也有保障，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為自己開路。

師範畢業教了幾年書以後，求知若渴的她決定參加甄試，考上了師大美術系。於是她開始了嚮往的大學生活，同時也認識了台北城裡傳統世家的大少爺。畢了業她開始在國中教美術，也嫁入傳統台灣人家族做長房媳婦。

婆婆對她執行嚴格的管束，要求她上班之餘要謹守大家族長房媳婦的所有本分。雖然家中富裕，她下班之後還是要親手料理十幾個人吃的飯，早上上班以前全家的早餐必須擺好在桌上，每天洗自家的衣服，打掃整理家務。所有的薪水全都必須繳入公庫，為了父親去世後學費拮据的幾個弟弟，她必須暗中藏下學校的獎金或福利金。當她說起我是好命的女兒，不舒服時有媽媽在身邊陪伴，感嘆的是當年她即使是懷著身孕時，早上連吃一個荷包蛋的時間都沒有。婆婆不僅挑剔餐桌上的菜色，還要求她做菜手法完全要照婆婆的規矩。對著油飯她笑著說：「有一次我把米糕煮成油飯，被罵了好幾天。」

連續生了兩個女兒，在家族裡她有一口吞不下的氣。學校裡的教學工作對她是一種難言的抑鬱，只重升學的環境扼殺她所有對美術教育的理想。在女兒相繼升上國中時，她終於決定辭掉教職，陪著成為小留學生的兩個女兒飛往美國，做起全職主婦。

離開了那個環境，她全力融入新的生活。她參加女兒學校的志工服務，重做學生進修英文，學會開車剪頭髮割草皮鏟雪通水管和修理馬桶。先生是空中飛人，她是樣樣精通的全能媽媽。她交往各國友人，學習烹煮各種食物，嘗試了解各種文化。女兒進入大學之後她更重拾畫筆，同時也學習裁縫與舞蹈。對於在新大陸開始的新生活，她說：「來美國以後才知道，可以自己決定糯米要做米糕還是炊油飯或是綁粽子，是一件多幸福的事。」

台灣解嚴之後變動最快的十年間，她在異國自由的環境中為自己打造新的人生。也在這一段時間，她接觸到台灣獨立的思想，開始參與建國運動的努力。她出錢出力，參加社區台美人的各種活動，宣傳台灣的處境。透過藝術的交流她傳佈台灣的文化。對她而言，自主的權利是離開台灣那個壓抑她的環境後才有的體認。異國的土地上她學習放下所有外在環境加諸她的要求與限制，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在體會到這個自主的幸福之後，她便決定，台灣社會需要繼續往自由民主的方向前進；台灣人一定要有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權利。

那幾年她的婆婆已經跟著移民，也住在南加養老。跟所有的媳婦都處不好的老人家，最後自己決定搬進設備良好的老人院。她和終於在美國定居的先生每星期帶自己做的台灣食物去陪她吃幾次飯。兩個女人幾十年的僵持在異國異地總算能夠放下。

吃完那一大碗材料豐富，有半肥半瘦的豬肉，加了醬油炒香的蝦米香菇紅蔥頭和魷魚，以及木耳紅蘿蔔和青豆的米粒軟潤晶瑩卻不腻不黏牙的油飯，我才明白原來自己吞下去的，是幾十年的人生，和一個台灣女人從認識自己面對自己，進而成就自己的眼淚和笑顏。然後她很得意地將她正在趕工中的二女兒的婚紗展示給我和媽媽看。她說，從設計、選衣料、採購、打樣和剪裁，到踩縫紉機以及一針一線手工縫上裝飾的蕾絲和幾百顆白色珍珠，全是她一手包辦。當她驕傲地把魚尾的裙擺散開在地下給我們欣賞的時候，卻說出「我媽媽連我穿婚紗都沒能看到」這樣的感傷。

我懷胖皮的時候，我們剛好已經搬到她的二女兒婚後居住的城市。她比我稍後懷孕，住在離我們並不很遠的社區。陳阿姨對於下一代在異國有機會延續緣分和交情，有很多的期待和欣慰。我生胖皮的時候，媽媽又來幫忙，又常有機會和來看女兒的陳阿姨見面。但是隔年春天，她入院徹底檢查長年不舒服的腸胃，赫然發現得了膽癌。有一段時間她到執業外科醫生的二女兒所屬一級教學醫院開刀與療養，我曾陪媽媽去看她幾次，帶她想吃的海產粥去給她。她總是很憂心，會像她母親一般沒有機會看到孫兒長大。她很努力，動了好幾次手術也嘗試了一些新藥。一直很活躍生活很精采的她，非常希望能繼續學佛朗明哥舞，並把沒畫完的油畫完成。在病床上她仍然努力維持儀容清爽整潔，天天梳頭髮抹口紅，不願露出病容。然而有一次她從醫生那裡聽到治療不順利的消息後，忍不住握著媽媽的手流下淚來說：「你到底還是比我卡好命。」

夏天的時候我隨媽媽回台灣，不久媽媽接到一封陳阿姨的先生寄來的卡片，謝謝媽媽陪陳阿姨到最後。那一陣子陳阿姨已經回到自己家，媽媽偶而會從台灣打電話去和她聊聊。她的神志已經不是非常清楚，總是分不清是在美國還是在女師，有一次竟和媽媽討論起星期六下午放假回家前要先去吃什麼點心。媽媽把卡片收起來的時候只有說：「她那麼倔強，一定很不甘心。」

至今我仍然清楚記得，吃油飯的那年夏末，海濱飯店的花園裡，背景是藍色的太平洋天空與海浪，陳阿姨挽著穿上她心血結晶的二女兒的手，笑容比起美麗的新娘一點都不遜色。

我很喜歡讀彭明敏先生那一味知識份子的自由的滋味。但是台灣女人的自由的滋味我是在那一碗油飯裡吃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