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酸味酵頭這種東西做出來的酸味麵包(sourdough)有一種特殊的酸甜香味，越嚼越香，是很好吃的，我家的大小蕃人全都很喜歡。這個東西理論上我是會做，可是我嫌費時麻煩從來不肯應吃眾要求動手從頭做起，總是去喜歡的麵包店買現成的。其實我看過做酸味酵頭的過程，看的時候還聽過一個充滿香味的故事。

被我稱為公公，蕃人們叫Opa的人，其實並不是大鼻子的爸爸，是我婆婆的不知道到底是第三還第四任的先生。他是猶太人，生長在南德的巴伐利亞地區。身材壯碩，有差不多一百九十公分高，體重也相當可觀，有一個大大圓圓的啤酒肚。戴一副眼鏡，留著花白鬍子，皮膚白皙卻有紅紅的雙頰和鼻頭。我爸媽第一次見到他的感想是，要是他扮耶誕老人，只要穿上紅袍一點都不用化妝。

Opa的聲音低沉又宏亮，據說年輕時能唱迷死人的民歌。他總是紳士有禮，會幫人開門拉椅子，非常親切體貼。他喜歡研究吃食，從事的又是餐飲管理的行業，談起各種食物飲料總是興致勃勃，追根究底。我和他相處的十年中，聽他講的最多的，就是有關食物的各種有趣的事。當年會開始想動手做麵包，也是受了他的影響。他會帶我去第一代德國移民開的麵包店，挑選各種手工灌製的香腸和冷肉起司，搭配各式各樣的手工麵包。他也讓我見識到，南德人把一隻豬從頭吃到尾巴的本事絕對不輸台灣人。他教我認識各種德國口味的調味料，也教我做好幾種家常德國菜和點心。而我聽他說過的所有關於食物的敘述中，看他做酸味酵頭的那一次，是唯一又酸又苦又香的一次。

他出身於南德的農家，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童年時住在養著各種動物的小農莊裡。小時候他最喜歡跟著祖母在小小的木造廚房裡，看她用新鮮的雞蛋牛奶變各種吃的東西出來。祖母會告訴他各種麵包該用的材料，教他觀察烤麵包時柴火的熱度，教他分辨麵包烘烤過程中各個階段的不同香味。兄姐已經上學去而小妹還是嬰兒那段時間他每天就跟著祖母轉，麵包出爐時優先享受一片，祖母會讓他選一條掛在天花板上的香腸，切一小片讓他配麵包。他在充滿麵包香的廚房裡，一邊看祖母準備晚餐一邊吃他的點心，等兄姐回家再向他們炫燿。後來他上學以後，麵包的香味變成一種遊戲，每天放學走到通往家門的小徑時，就聞麵包香味，猜猜看祖母那一天烤的是什麼麵包。他說，要是酸味酵頭烤的，絕對不會猜錯。「祖母被帶走的那一年秋天，麵包的香味混合著剛割麥子的味道，我一直沒有忘記。」

他的祖母在他上小學沒多久之後，有一天被通知要收拾所有的個人物品，坐火車去很遠的地方。她換上平日不輕易穿上身的洋裝，和唯一的一件大衣，手上提一個皮箱，除了衣服，還裝了她的用品以及照片。他們一家人去火車站送她，她的洋裝被別上寫了名字的白布條，她沒有哭，只是很安靜地親吻每個孫兒說再見。火車開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到祖母的側面，洋裝的領子豎起來遮到她的臉頰。那是他所能記得的祖母最後的樣子。他那時候並不清楚祖母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

過了半年，他剛上中學的大哥也坐火車走了。他還是不知道大哥去哪裡，也不明白為什麼，可是母親決定，將他們幾個小孩子送到深山中的朋友家暫住。那幾年，他們住在人家的儲藏室，吃的是發硬的乾麵包，他很久沒有進去過廚房，幾乎要忘記剛出爐麵包的香味。

戰爭結束之後，大哥回來了。可是他身體孱弱，生著病。想辦法把大哥醫好以後，母親決定要離開小小的農莊，離開那個充滿許多記憶的地方。於是他們準備以難民的身分前往美國。在甲板上看到自由女神的時候，他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人。

抵達紐約之後他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麵包店做學徒。清晨四點上工，趕著城裡人上班之前把新鮮麵包出爐，麵包要趁熱才賣得好。祖母沒能跟他到美國，但是當年祖母觀察溫度辨別香味的技巧讓他在紐約能有一份微薄的收入。「可是那麵包店裡的麵包味，怎麼都跟記憶中祖母烤出來的不一樣。」

後來麵包店的學徒加入美國陸軍成為德語譯員，派去駐防德國，又再回來美國唸書，之後結婚生子繼續他的人生。

而我聽到關於麵包的回憶的時候，距離那小男孩坐在頭上吊著火腿和香腸的木造廚房裡吃麵包已經過了六十多年了。我也一直到那天才明白，為什麼他們兄弟姊妹五人中，四個是虎背熊腰高頭大馬。唯獨他的大哥比一百五十公分出頭的我高不了多少，並且佝僂多病。

在那之前幾年，小男孩終於去到了以色列的受難猶太人紀念館，在那裡找到了祖母的名字。那時還不是他的家庭成員所以不在場的我，曾聽大鼻子說過他對著那名字痛哭失聲的事。

那一天我坐在他明亮的的廚房裡和他一起聞麵包香味等酸味酵頭做的麵包出爐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我一直到看到那個刻在那裡的名字，才確定我記了一輩子的麵包香味是真的。」

我看到他的眼淚靜靜留過粉紅色的臉頰，流進花白的鬍子裡。

我還記得那時我在想，耶誕老人流下眼淚的樣子，差不多就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