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僅以此文紀念所有曾經在那個時代認真生活過的台灣人。

前幾天手癢，做了全麥蔓越莓葡萄乾核桃麵包。

達康泡沫爆掉不久以後，大鼻子在家待業了一陣子。每天除了上網打電話聯絡獵人頭的，還把我們冰了很久沒用的麵包機搬出來，找了一堆食譜，買了一堆材料，研究手工麵包。他說動腦想這些再加上動手揉麵，是他的心理治療，這樣他也算「有事生產」。所以那段日子，我們有時靠高纖高營養的手工麵包精算度日。後來他又開始日日與電腦打交道，剩下的小麥蛋白裸麥麵粉天然酵母以及黃豆粉當然就變成我無聊時的心理治療師了。

開始在網路上研究台式麵包的食譜時我很想買一台桌上型的攪拌器。可是機器有小貴，而且又大又重，實在沒地方放。於是就把很久沒用的麵包機拿來打麵團，權充攪拌機。這種機器揉出來的麵團有時筋度不夠，要另外用手揉，這時親愛的大鼻子就派上用場了。

我偷懶有大鼻子做粗工，可是1950年代初期在台灣南部的一個女子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閃姑單名閃字，朋友都叫她閃姑。她生長在台灣南部的海邊，是家中獨生女，早早就嫁給了在蔗糖會社工作的夫婿。他是受過工業學校教育的知識份子，擅長修理電晶體收音機，很受日本人長官的器重。曾經去過日本研修，參觀過皇居。他常常對閃姑講述日本本土的進步與美好。蔗糖會社的工作穩定，家中也替人修理電氣用品，閃姑專心教養四個子女，過著安分守己家庭主婦的日子。

終戰那一年的春天，閃姑肚子裡有了老五。已經有了兩男兩女的夫婦倆對於第五個會是男是女很感興趣，熱切期盼新生命的來臨。

當時米機常常轟炸南台灣，幾乎每天都有警報。那一天警報開始的時候閃姑的夫婿正在沿著蔗糖會社鐵支路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空襲開始的時候路人好心邀請他到自家的防空壕躲避，但是內向害羞的他為了怕打擾陌生人，推說在鐵支路邊的原木材旁躲一陣過去就好了。炸彈丟在鐵支路上，震波把原木堆震倒，閃姑的夫婿被壓在最底下。閃姑接到鄰人通知，趕到離家不遠的鐵支路，血肉糢糊的夫婿已經斷氣。

差不多在原子彈丟在廣島的時候，閃姑生下第三個女兒。然後戰爭就結束了。

日本人要回去，閃姑有很多不捨。她的好朋友，以及夫婿生前的先輩、同事與老師，在她喪夫後處處照顧她，臨走以前也偷偷把一些好東西留給她。中國人來了以後，閃姑靠變賣這些東西撐了一些日子。

後來日子更難過了。閃姑在同鄉的介紹幫忙下，開始做起跑單幫賣港貨的生意。那時南部人拿港貨，就是起透早撘一天的平快車去基隆港口搶購。為了生活，閃姑一個單身女子，將孩子托給自己的父母親照顧，隻身在縱貫線鐵支路上南來北往。她常常清晨出門深夜返家，孩子們好幾天看不到媽媽。閃姑回想起那段日子，曾說在火車上常常遇到囉哩囉唆的大人盤查，總是得想辦法應付。多虧很多同鄉看到她孤身女子，總是會盡量幫忙，她才能掙扎下去。『那個時節火車直直駛我的目屎也常常一直滴，要不是想到老父老母跟沒有爸爸的孩子要靠我，早就跳火車去找阮頭家了。』貨物搶購得多，就表示利潤越高，搶得到怎麼樣也要想辦法拿回家。『最多的一次我曾經在身上穿了五件純羊毛的膨紗衫(毛線衣)。』

再後來日子不只變得更難過，而是變的危險。中國人開始在火車上抓人。她曾經親眼見到有人在火車上被拉下去，就在鐵支路上被子彈打穿後腦。父母親不願意再讓仍然年輕而且面貌姣好的閃姑繼續冒險，於是她不再上火車，改騎腳踏車去鄉下批水果回城裡賣。

中國人來了以後很多事情都變的不一樣，閃姑一直搞不清楚。有一天有中國人來家中，有點凶惡的要買她的房子。說要給她一大筆現金，讓她可以過好日子。她聽不太懂他們講的話，完全看不懂他們拿出來的契約。可是他們是有槍的，而且鄰居有人不肯賣被打得死去活來。老父親死也不肯嚷著要去拼命，大兒子初等中學校沒有讀完。閃姑橫了心簽了字，拿到一大筆買不到幾斗米的現金。

離開了夫婿留下來的棲身之處，閃姑帶著孩子和雙親四處租屋。為了生活，她開起餅店。麵包她本來是不會做的，於是她請了師傅。她負責接洽生意，採購原料，照管店面。大兒子踩腳踏車送貨。正當生意漸漸有起色時師傅開始刁難她。要求更多的分紅，要求參加原料採購等等經營的事務。於是閃姑決定不再雇用他，旁邊看久了也看的有點心得，她決定自己和大兒子接下來做。

完全用手和麵揉麵的時代，閃姑還要搬油搬麵粉搬糖，烤好的麵包要放在長方形的大型木盒裡送到客戶那裡。清晨起床揉麵燒火炭，半夜清洗鍋爐烤箱才得休息。原料不容易採買，還得四處拜託人找關係。閃姑靠這手藝和大兒子的幫忙讓從沒看過爸爸的小女兒讀完高中。

閃姑的晚年並沒有苦盡甘來。兩個媳婦和閃姑處的並不好，兩個兒子家都住不下去的閃姑有好一陣子租人家用木板隔間的房間與農專學生為鄰。她一直有兩卡厚重的真皮皮箱，一卡裝冬衣，一卡裝夏衣。兩卡皮箱也收藏了僅有的幾張夫婿的照片，有一張英俊的他站在皇居的花園前。

她一直都沒有衣櫥，很希望有一天能夠再擁有自己的房子，就能買一個她中意的衣櫥。她也希望有一天能到日本島看看，看看那夫婿曾經站立留影的皇居花園是不是像他描述的那般美好。擁有自己的房子，以及踏上夫婿生前旅行過的土地，這是她的兩個夢想。

直到有一次獨居的閃姑重感冒轉為肺炎，她的客家人二女婿才堅持把她接到家裡住。客家女婿是為了追求閃姑的二女兒才開始學講河洛話的，為了閃姑原本怕女兒嫁客家人會很辛苦，當年不會河洛話日語也不甚流利的女婿還曾經特別搬救兵，請日本語流利在日本時代就擔任教師的小學校長出面向閃姑說項。

閃姑在女婿家並不自在，總是覺得寄人籬下。而細心的客家女婿為了怕她和女婿天天同桌吃晚飯尷尬，總是違反自己定下的吃飯不看電視的家規，對吃飯時間端著飯碗配歌仔戲的閃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且嚴厲警告女兒不得囉唆，『讓她安心看她僅有的看得懂的電視。』

她終於還是在客家女婿的家裡安靜地去牽她想念的頭家的手。

閃姑離開人世去她嚮往的佛祖那裡以後差不多四年，我也提著兩卡皮箱經過日本前往米國追求我的夢想。在東京的成田機場，對著航站大廈外空曠灰濛的景色我想像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的東京的皇居。我在心裡跟閃姑說，我這樣也算是替妳踏上了日本的土地了吧? !

她的兩個願望，終究都沒有實現。

閃姑一生從未離開過台灣本島，但是她的命運卻由日本人、米國人以及中國人決定。

我曾經把閃姑的人生和當年我在東京成田機場的感傷說給大鼻子聽，並且提到對於今天在我身邊幫我揉麵做麵包的是當年她的殺夫仇人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想法。

那機關槍打不破的米國臉是這麼說的：

「安啦！我對你這麼好，你阿媽一定會很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