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美麗的太平洋

一場戰役結束了。

我沒有能力分析戰術戰果，也自覺沒有資格指責任何人。我知道這場仗還有得打，只願我自己以及所有並肩作戰的戰友都能不失去勇氣與耐心，繼續面對下一場戰役。

翻出這篇幾年前的舊文提醒自己，儘管在挫折中，也不可以放棄。

波波學小提琴已經有兩年半的時間了。 由於他是個粗枝大葉的小男生，所以我們不敢給他太好的琴。 這第一把四分之三的琴，是大鼻子爸爸用 99 塊錢美金在 Ebay 上標到的，包含弓，琴盒，和運費。 是一把德國牌子，但大概是中國製造的便宜學習用琴。這把琴到現在，被他從 「殺豬殺雞」 開始，到現在可以自己 『發明』 一小段旋律，也算是禁得起他的虐待。 前一陣子，老師跟我們說，長手長腳的波波 ，很快就可以拉全碼的琴，要我們開始替他找。 在網路時代中，成長於從馬桶到汽車都是 Ebay 來的家庭裡的波波， 一聽到要買琴，馬上要求，可不可以不要出門逛樂器行， 在網路上買就好了。

這樣的波波去年夏天回台灣，學到一件事： 並不是所有的小提琴都是這麼容易到手的。

在西子灣的打狗英國領事館，我們看到了台灣白色恐怖歷史的特展。瀏覽著所有的看不懂的資料，和陌生人的照片，那一張小提琴的照片引起了他的興趣。於是我們兩個人， 讀了一個感人的故事，看到了在可怕的環境中，仍然閃爍的人性光輝。


照片出自自由時報網頁 陳文成基金會提供

一九五二年，陳孟和因為與同學經常聚會談論時事，被鄰居檢舉叛亂投共，遭到軍法處判處十五年。在綠島期間，陳孟和感念妹妹持續的照顧，讓他在綠島孤獨漫長的日子，仍有著親情的溫暖。為了祝賀妹妹結婚生女，陳孟和決定製作小提琴，送給外甥女作為禮物。

對提琴樂器構造與樂理一竅不通的陳孟和，請教隊中同學，包括了同為政治犯的胡鑫麟（小提琴家胡乃元之父），並以獄友蘇友鵬醫生從家裡寄來的小提琴為模型，描繪提琴構造與各部元件圖，製出一把原來大小的四分之三的小提琴。

他以台灣來的船隻解體後的甲板木頭製作提琴的面板，琴箱側板則是倒塌的營舍木板中還可利用的台灣檜木。把鋤頭的柄磨製成弓，取綠島林投樹樹根，用石頭錘打並漂洗出纖維製成弓毛。提琴的第一、二弦是政治犯們將鋼纜索搓開後得出的較細鋼絲，第三、四弦則是將細鋼絲纏繞上變壓器壞掉的銅絲。為了製作三、四弦，陳孟和還特別作了一個特殊裝置，讓銅絲可以平均順利的纏繞在鋼絲上。一根弦的製作至少耗掉一天以上。陳孟和又將馬糞紙剪裁成琴盒盒面形狀，泡水以後雕塑成提琴的曲線與弧度，再糊上一層一層馬糞紙，將託朋友從台灣購買的紅毛絨布鋪在琴盒內部，完成琴盒。一把提琴製作足足花費了一年的時間。他出獄後，外甥女用這把琴拉了一首〈小星星〉歡迎他回家。

後來我想起了一部從前看過的電影，有著好聽的音樂的《紅色小提琴》。 故事中的紅色小提琴，在同一個時期的中國也有一段曲折的遭遇。電影中由名師嘔盡心血手製，紅色的名琴，輾轉流浪到中國之後，雖然在文化大革命中僥倖受到兩個人消極的保護，免於成為泯滅人性的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卻淹沒在時代的「紅流」中。而在事過境遷之後，則是被識貨的中國政府拿到拍賣場上公開標售，終究只不過淪為資本主義的花瓶，一直到最後到了真正重視它的工匠手中。紅色小提琴的故事儘管是西方人虛構，卻相當程度地反映了昔日的歷史與今天的現實。

在混亂的年代裡，人們總不免要面對許多嚴苛的考驗。而是不是能咬牙渡過難關，同時回顧來時路而汲取教訓，展望未來，才是能否浴火重生的關鍵。誕生於綠島的這把陽春小提琴，在艱困的環境中，以環境所允許的材料，被摸索創造出來，代表了人性中，堅持追求心靈自由的最高價值。雖然不是出自名門，這把小提琴同樣充滿了深摯的親情，蘊含了對藝術的執著，在極度受箝制的境況下，勉力奏出樂音，吶喊著自由。在箝制消失以後，這把琴更受到重視，銘記著過去那個無情的年代，同時更展望著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如今每當有人談起台灣和中國的差異與距離，我總是想起這兩把命運不同的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