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連續「燒」兩三個禮拜了，每天、每天在專注於書本上、甚至是在完成報告的過程中，突然發現四肢發冷、胸口發熱、一陣暈眩，「又來了」，不會錯，一定是發燒。

從一開始晚上發燒會擔心，怕溫度一路燒上去降不下來，還麻煩同學陪我去診所看病拿藥，到後來是遇到發燒就自己大量喝熱水、沖熱水澡，不再「小題大作」，誰叫放羊的孩子頂多也只成功兩次，何況是這持續兩三個禮拜的怪毛病呢？「哎呀，你『又』發燒了？」幾乎成了日常問候語，我也只能麻痺以對。

有人猜是壓力、有人猜是水土不服、不適應詭侷多變的山上氣候、有人說也許該去拜拜，甚至，有些人開始問我要不要去大醫院做個檢查了。

大醫院？心裡浮上一種排拒與畏懼，小感冒發燒焉需用牛刀？大醫院？會不會太誇張了些？？

後來漸漸有恐嚇的聲音出現，「我有幾個同事跟你一樣耶，只有發燒沒什麼其他症狀，結果後來去檢查說是肺炎還住院！」、「這樣子搞不好是非典！還是去檢查一下比較安心。」「總是下午晚上發燒，有可能是肺結核…」「可是我沒咳嗽阿！」、「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去檢查吧！」

去檢查、去檢查、去檢查！！

拖了很久，昨天終於鼓起勇氣跟W約在長庚，特地去看家醫感染科的發燒門診。對著醫生報告症狀，等待抽血報告出爐，「有點貧血喔，其他還蠻正常的。」

「阿？」我傻眼，倒不是期待檢查出多嚴重的「結果」，只是只是…誰能告訴我這半個多月來的發燒疲倦頭暈噁心是怎麼回事？

醫生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事實證明雄辯，我還算「健康」。「可能是之前咽喉炎還未完全痊癒吧，我們先假設是這個原因，再吃藥觀察看看。」

「有持續這麼久的咽喉炎嗎？」還是很難相信。

醫生聳肩。

領完藥，我對著W抱怨，拿到抗生素五天份、檢查不出所以然，憑添一番折騰。總之有驚無險，荷包失血，換來心安嗎？也許。

回程路上，跟W談起了對大醫院的排拒，像是種天生的畏懼，醫院裡空間又大又冷漠、找不到方向、到處都是人…，尤其跟W約碰面的候車處，當志工回答說「穿越急診處走到底轉彎就會到了」的時候，我的心中簡直在哀嚎：沒有別的路徑可以走嗎？為什麼一定要穿‧過‧急‧診‧處？

「應該繼續追問下去，你究竟是在排斥什麼呢？」W說。

醫院空間大、東西南北分辨不清，這只是對於陌生空間的不習慣，路在口中，熟悉了也沒什麼好畏懼的， (os 其實當下第一個反應是：誰想跟醫院熟悉啊？！)人多擁擠？台北車站人潮又何曾遜色了？但在車站面對洶湧的人潮只感到厭煩，在醫院卻覺得不舒服。

是呀，究竟在排拒什麼？什麼樣的不舒服？

急診處的門口一排救護車，醫護人員待命著、效率、迅速地推著一床床的人進入，無措的家屬跟在一旁；進入急診處，一排綠色臨時隔出的小小空間，有人呻吟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有的人靜靜地躺著，時間似乎靜止不動，有人一臉漠然、有人吊著點滴眼神徬徨、當然也有急著不知推向何方的病床、穿梭不息的人們…。

就是不喜歡，我只想趕快離開那裡，像是惡夢的地方。

W戲謔地說，急診處的人不見得都很嚴重，有的可能只是半夜發燒、上吐下瀉、有的車禍流血需要小手術，會唉會叫的表示都還很「有救」，真正嚴重的恐怕只有零星幾個在生死關頭搏命搶救。害怕什麼呢？

害怕那種同時、大量湧現的無助，人向來喜歡「掌控」，告訴自己一切都在掌握中，但在急診處，人似乎被剝奪了自我控制的能力，你不知道下一分鐘會如何？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該怎麼辦，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你所能做的只有躺在那裡，等待救援，等待著未知的一切。

我甚至都覺得安寧病房的氣氛比急診還好一些，雖然也許未必如此，安寧病房或許已知道結果，你或可選擇面對或逃避甚至是挑戰，似乎又拿回了一點點自主權，對自己。但是急診代表的卻是一種突然的剝奪，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或者更直接地向你宣告著：其實生命根本不是人可以掌控的，主權從來不在你。

W突然認真起來，生與死並不單是一體的兩面，只是種現象。我們往往下意識地排斥抗拒死亡的面向，從不願意正視它，但忽略了死亡始終存在著，與生同時共存。認識死亡也不僅僅是「放下」、「不執著」，因為「放下」本身還是一種價值判斷，死亡就是死亡，如此而已。

不禁想起遠藤周作<<深河>>裡的一段描述，在恆河，這端有人在淨身、沐浴、漱口、祈禱，上游也許有人正將屍灰灑入河中；進行儀式撒了一地美麗的花瓣在河上飄流著，卻被動物的屍體堵住，然後一起繼續向前緩緩流動，人們對此絲毫不吃驚，這是生之河、同時也是死之河，「河流包容那些人，流呀流地。人間之河，人間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