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她從夢中醒來，心隱隱地糾結著。

她又看見鍾鍾了，他如同往常一般在飯桌上吃著早上的鹹粥，對，就像過去每個平常的日子。

鍾鍾為什麼會出現呢？都幾十年了…。

其實她從來沒有忘記過鍾鍾，從來沒有。即使家裡早就沒有留下一點屬於他的東西，即使沒有人會談起他，但她記得他的，用她的方式。

她記得他每個忌日，總會煮一桌豐盛的菜帶去給他、燒點錢給他花用，告訴他今年家裡發生的大小事，又添了那些新成員。她一年比一年衰老，但鐘鐘就這麼停滯在那個時間點上，永遠這麼年輕。就連他的侄兒都有了孩子升格做起爸爸，鍾鍾還是鍾鍾，年輕的鍾鍾。

但是為什麼會夢見鍾鍾呢？她還是想不透。心頭就是有那麼點哽哽地不舒服，這是什麼意思？她一個人在房間裡不安地走來走去，有些事想到一個地方，就不敢再想下去，這麼多年來，其實她從來不敢去回想，即使到現在，她還是想不下去。

人家說母子連心，孩子透過母親十月的懷胎、透過那神奇的子宮、臍帶，從一開始的緊密連結，貼心，到綿延無止盡的牽掛。

她猶記得有一年他在礦坑工作，礦坑意外塌陷，他跟另外幾個人被埋在裡面，生死未卜。那天中午，她看見他巡過房間、走到廚房看她。後來他幸運被搶救出來毫髮未損，事後他竟告訴她，礦坑塌陷的剎那，他的意識「回家」了一趟，巡過房間，才在廚房找到她，正是中午。

那麼這次呢？是誰在召喚誰？

幾十年過去了，她從來不曾真的「好」過，那印象裡又乖又清秀的孩子、早夭的孩子，每次她去看他，總會不免設想要是他還活著，現在應該同他大哥一樣抱孫了吧！她還是會感到心疼埋怨，但也就止於這樣，她不能也不敢再度回想或是去釐清那件事。

他們說，「忘了吧！人還是要向前走阿！」「別再多想了，妳還有一群孩子呢。」
在那段天天都是黑夜的日子裡，人們這麼告訴她。

後來家裡人不曾再提起鍾鍾，而她開始像隻焦慮的老母雞，緊緊守著其餘的孩子們，告誡他們要好好念書、安分守己，「沒事不要學人家上街頭、好好唸書才是正經。」她總是這麼叨唸著，只求他們各個平平安安。

然而她一年老過一年，等她離去，還有幾個人記得鍾鍾呢？鍾鍾甘願被這麼遺忘嗎？他該被遺忘嗎？這個永不老去的孩子？在她的心底，她多麼希望他能夠如同往常一般好好吃上幾碗她熬煮的鹹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