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老家祠堂右側的牆上掛滿了許多照片。

小時候拜阿公婆(祖先)常常會很好奇牆上照片裡面的人像，大人會很籠統地解釋說那些人都是「祖先」，然後叫我安靜拜拜，以致於我從來沒有機會去認識照片裡面的人物，他們之中或站或坐，穿著也各不相同，甚至還有穿著古早年代的長衫、挽髻的，但他們都有一種共通的表情：正經嚴肅、不苟言笑，好像也不容許你在祠堂裡放聲問：「欸，他是誰阿？」

我在牆上第一個認識的人是曾祖母，自她過逝後，照片也掛到右側牆上，成為「祖先」行列的一員，生與死，隔著一面牆，界線分明。

照片裡面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張斯文俊秀的面孔，他穿著筆挺的制服並戴著帽子，他的年輕使我對他感覺不再那麼有距離，但在孩子的想像裡，祖先似乎「應該」是年紀很大的老人家，我總是很想問大人說他這麼年輕，為什麼也可以當「祖先」。

某個小學的暑假跟爸爸聊天的時候，他突然提起了老家祠堂牆上照片中那張年輕男人的身分--我未曾謀面的二伯。

對小孩子來說，要接受一個看起來比父親年輕的男人是父親的哥哥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更難想像的是，除了那張祠堂上的照片，在家裡你完全看不見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更甚者，你從來不曾聽聞他。

為什麼這麼年輕就過世了呢？我忍不住好奇。

父親遲疑了一陣子；他是在軍中過世的，死因至今成謎。

原先軍中捎來的消息是說二伯自殺，已然葬在公墓。

家人當然不能接受軍方的說法，於是從二伯過往與家人聯繫的信件舉證反駁，向軍方抗議，從二伯最後的信件裡不但看不出任何訣世的暗示，甚至還談及放假的計畫，而要求軍方給予一個交代。

這中間往返了很多次，最後軍方讓步，二伯最終的死因是「不慎擦槍走火」，並送回一罈骨灰。「很難想像這麼大的一個人，回來只剩那麼小小一罐，甚至也無從知道，這罐是否真的就是我二哥。」父親說。

傳統落土為安的信念，家人盡管不滿意但也只能接受，盡管還有猜疑。二伯終究是長眠了，成為家族中永遠的缺席者。父親說當年奶奶幾乎哭瞎了眼睛，鎮日以淚洗面，看到任何跟二伯有關的東西都會睹物思人，淚流不止。於是，從二伯的東西燒盡開始，家族中再也沒有人提起二伯，只剩下牆上那張英挺的照片。

家人曾經詢問過幾個二伯軍中要好的同袍，但他們只是流淚，什麼都不說，然而每年二伯的忌日他們都會出現，上香，來家裡走動。多年來，似乎也成了種不言說的默契。

父親當時只是個國中生，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會執著於答案嗎？或者…，真相其實是令人怯步的？父親不曾再跟我談起二伯，他的故事鎖在那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