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那件轟動塔里的案子要下判決了，這可說是塔里數十年來的大事，居民們都好奇著案子的走向，各個角落都可以聽見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氣氛像是嘉年華會前的熱鬧但卻隱藏著一絲絲不安的氣味。

K從轉角的商店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小報，日復一日沒有變化的早餐，往公園走去，他害怕過分的吵鬧，以致於雖然在小餐館裡可以很舒適地享用一份較為豐盛有變化性的早餐、有新聞、報紙的提供、甚至可以感受人們相互間緊密情感的連結，他還是偏好在公園裡享受獨處的時光，即使早餐乏善可陳。

但今天的公園似乎也不怎麼安寧。K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使然、或者是塔里隱隱蔓延的一種氣氛教他感到緊張。案子將要下判決的消息、各派論爭激烈，K是知道的，但在面對報導的同時，他毋寧說是感到有些害怕。報導評論其實只是某些人的想法表達，但透過媒體公器的傳送後卻儼然以代表多數人共見的姿態發聲、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又把想法植入閱聽大眾身上，以致於報導評論最後似乎還真是代表了多數人的共見。

到底什麼才是真實呢？有可能存在客觀的真實嗎？對於一件案子，除了當事人本身才真正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之外，其他人難道不是相對地活在一種拼湊的真實裡嗎？法庭裡的判決常常是在盡力接近於真實的界線裡宣判「正義」，尤其在雙方各執一辭的時候。但其實很多時候人們在行為的當下不見得是真有什麼完足的理由動機的，反而是在行為後努力為自己找尋合理化行為的理由。那麼在更外一層的媒體公聽大眾又應該站在什麼樣的角度位置去理解？

K搖搖頭，提醒自己問題不是這麼簡單。判決背後是公權力的運作，人們交託對於公權力的信賴，而在權力間拉扯的時候，不只是道德，很多價值都會被拿出來檢驗。當然，這些暗藏的針鋒相對是不會那樣明顯地浮現在檯面上的。但是報導評論什麼都不會多說，表面的報導會引起多大的誤讀，消耗，難道不是種消耗，即使是在人人關心的議題上面？

一對情侶在K附近談論起這件案子，K在心裡嘆口氣，一面暗暗打算收拾東西往別地方移動，他還不想針對這件事發表看法，尤其在自己還沒有釐清一個完整的脈絡的時候。

「我覺得這次的判決應該蠻樂觀的吧，不然老P的尊重豈不是空談？」
「最好是吧！不然對我們是個很大的打擊阿！」
「這難道不可悲嗎？塔里的判決還要看別人的臉色！這根本就有問題！」
「阿，這不是K先生嗎？早安！」女人發現了K，很熱情地迎向前去寒喧。

K有些狼狽，硬著頭皮打招呼：「早安！很有閒情逸致散步哪！」
「才不是呢！我們兩個正在談這次的案子。」女人說，男人在旁邊禮貌地點頭微笑，「K，你覺得呢？」
K尷尬地笑了笑，「我？我還沒有很認真地想過…。」

男人女人同時射來一道不贊同的眼神，隨即又禮貌性地笑了笑。K有點懊惱，這種強迫發言的壓力，彷彿不發言代表著一種輕忽不關心，是必須加以譴責的。

「我的意思是說，其實這件案子是很複雜的，在確實釐清楚之前，我還不太敢妄下評論。」K解釋道。
「噢？」男人並不滿意K的回答，挑眉看向K。
「這麼說吧，媒體理解關於這件案子多少的來龍去脈？透過媒體第二手資料來了解事實的我們又真正知道了多少？而對於一件還不甚明白的事實要下怎樣的評論？這樣的評論難道不會陷入一種空談嗎？」K不服氣地說。「尤其這次的案件更複雜地牽扯到塔里的自治權承認跟P國之間的關係，這本來就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啊！」

「但是難道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嗎？我們又要怎麼關心？」女人說。
「嚴格來說，針對這次的案子，我的想法很矛盾。」K頓了頓，「但我只能說，對於案子本身、以及塔里自治權在判決上的自主性權利這兩件事應該要分開討論，不能混為一談，否則會模糊焦點。不能只是因為贊成後者就連帶肯認前者，這樣的討論太粗糙了。」

男人女人陷入沉默，K拾起手邊的垃圾與報紙，輕聲說：「先走了，祝你們有個愉快的早晨！但願我個人的意見不會困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