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那天她第一次出現在選舉的場合，聽到LIVE版的凍蒜聲在耳中源源不絕，從向來電視遠距離到現場的凍蒜，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有點荒謬、喉嚨有點緊，人人揮舞著小旗子穿著競選背心、戴著帽子，口中喊著凍蒜凍蒜，然後各個陣營輸人不輸陣地凍蒜聲此起彼落，ㄧ台台攝影機相機在前方虎視眈眈等待著捕捉每個畫面，或者該說誰期待誰也說不得準，記者等待捕捉新聞、候選人製造新聞並等待被捕捉……。

倒是她，自以為局外人，卻也不得不成為揮舞小旗子中之ㄧ枚，ㄧ同喊著凍蒜凍蒜，另ㄧ方面卻又試圖將帽沿壓低小心避免任何的”曝光意外”，『夜路走多了，遲早遇到鬼』的念頭冷不防浮上心頭，她突然有點想笑。周圍的媽媽叔叔伯伯們依舊很開心的呼喊著口號，看起來再自然不過。

她不禁想起高中時很崇拜欣賞的一位老師，他總是充滿著理性與耐心教著她們這一群年輕不懂事的學生，不管是課本上的或是生活上的種種，上他的課總是如沐春風，她喜歡聽他滔滔不絕地陳述他的想法、聽他談古論今，有一次他笑說那年選舉他也在揮舞小旗子的人潮中一起喊著凍蒜，感到激動不已並且幾乎流淚。那時候她大大驚訝了好ㄧ陣子，很難把課堂上冷靜理智的老師跟在選舉場中奮力揮舞著小旗子聲嘶力竭喊著凍蒜的畫面連在一起，總覺得既詭異卻滑稽，但卻又是千真萬確的事。

記得筱筱曾說過她最恨朋友開玩笑稱呼她X老師。
她失笑：『你是老師沒錯呀？』
筱筱很認真地說：『我是，但不是你的老師，也輪不到我是。或者該說下班之後，我會收拾起所有關於老師的”印象”，我是我自己。也許是討厭ㄧ切社會習慣加諸於老師的期待或者是想像吧。憑什麼我該是？』

她想，或許她可以理解筱筱的感覺。筱筱拒絕被化約或是簡化成ㄧ種解釋的名詞，以及這個社會賦予老師身分伴隨而來的想像，似乎老師就該是這樣道貌岸然、崇高不可及，除此之外別無分號。但是憑什麼呢？在多年後的現在，或許她可以真的去理解。

這幾年她偶爾會想起當時學校裡發生的公案，那位被控性騷擾的老師也是她當時很崇敬的老師之ㄧ，當新聞曝光之後，老師馬上被撤換，同時連續幾天在校門口總有各家媒體站岡，四處訪問學生有何感想，ㄧ附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晚上的新聞還可以看到一些陌生學妹或者是同學說著『唉呀好可怕怎麼會這樣』的影像，她覺得又生氣又無助，她們知道什麼？憑什麼這麼說？但話說回來，她自己又真的知道了什麼？

告發性騷擾的當事人沒有曝光，但透過一些婦女團體的聲援與壓力逼迫校方辭聘那位老師，她們幾個同學很想幫那位老師的忙，或者該說她們相信老師的人格，但是每堂課堂上的老師都紛紛砲口一致告訴她們，人不可貌相、她們還太年輕、不夠懂事，還是升學比較重要，別再管閒事…。最後一次她們吵到校長室，校長溫吞地四兩撥千金，就如同許多公部門的部長總是這樣不痛不癢的回答一般，但大勢已去，不會再因此改變分毫。她們後來在教師節那天合送了一大束花給那位老師加油打氣，在教師辦公室前，眾目睽睽之下，她們所自以為小小的精神勝利。

後來這件事再也不曾被提起，或許是大家都不願再回想罷？

那一年發生了好幾件性騷擾事件，而那位老師總會一次次被媒體拿出來炒作批鬥一番。頻率多到她厭惡媒體就是從那一年開始。

幾年後她回學校，再度看到了那位老師，他還在學校，或許因為鬱鬱不得志，他蒼老了許多，多到她不忍再看，他曾經是多麼英姿煥發的老師！那一屆學生早就畢業多年了，但一屆屆間的耳語仍在，他說堅守崗位，為的是賭那一口氣。『管她們怎麼說？大家都保持距離省得生事！我若是自己辭職，豈不就是承認了？是的，我妻子因為這件事跟我離婚，她不肯相信我，但我總得要相信自己…』那天她回去心情一片沉重，個人的力量是這麼微小，小到她們曾經天真以為她們真的可以做些什麼，但卻什麼也做不到…。

『黑！別動喔。』彩說。
她回過神，彩正要幫她貼上背心後面的數字。
『等ㄧ等！』
兩人嚇了好ㄧ跳，回頭。
記者很感興味地：『抱歉，可以貼慢點嗎？這個畫面很棒……』
於是，她感覺到背後的視線與閃光，以及一張緩緩貼上的貼紙。
『只是背影而已，』她安慰著自己；『就算被登應該也不會有人認出來…』

然後是誓師大會大合照。
『所有工作人員請排到前面。』
所有的叔叔伯伯阿姨突然間都退到後面，她突然覺得毫無遮蔽。

『妹妹，你可以站前面點阿！你是工作人員喔！』一個阿姨笑咪咪地說。
『喔…謝謝…我知道…』她在心裡呻吟。

幸好還有個魁武壯碩的大男生，她不著痕跡地移駕到他的背後，在心裡感謝上帝終究還是站在她這邊的。

『妹妹，這樣會被擋住啦！相機完全拍不到你耶！』又一位好心的伯伯大聲地提醒了一次。
『沒關係，我知道…。謝謝喔！』她趕緊笑笑。當然要被擋住阿！她本來就是故意的嘛！！！

隔天，她小心翼翼搜尋報紙是否洩露了任何蛛絲馬跡，還好她無辜的背影沒有上報，倒是看到了那位魁武壯碩的大男生開懷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