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近來SHE的一首歌<中國話>引起爭議，有網友仿作<台灣話>與之互別苗頭，而向來高舉「台灣意識」的饒舌歌手--大支，則另外創作<中國fa>，以豐富的台式國語明嘲暗諷SHE<中國話>的問題。點閱大支的影音網頁，恰好可以觀賞在<中國fa>的rap歌詞中提及大支自己的新歌--<西餐妹>的MV。只是，歌曲雖然表現某種暗喻式的幽默，卻充滿了值得商榷的性別意識；作為女性閱聽者，其實並不會因此而認同大支意圖傳達台灣自信，反而有種被冒犯的感覺。

<西餐妹>這首歌一開頭就說，「這首歌談的是種族歧視」，是「台灣人歧視台灣人」的歧視，批判的對象則是「崇洋媚外」的「西餐妹」。我們其實不難理解，台灣社會潛在對「國際化」焦慮：處處可見玲郎滿目的美語補習班、「不要讓小孩輸在起跑點」的「雙語幼稚園」、書店熱賣各式各樣的英語學習雜誌……。因此，大支的歌詞開始批判「外國月亮比較圓」的想像，從而認為台灣人必須先自我肯定自己，才能得到外人的尊重。

無可否認，這是音樂人一次相當認真的反省，值得肯定。然而，要檢驗台灣社會「崇洋媚外」的問題，必須就整體社會複雜的族群與階級關係，層層剖析，而不該只有集中火力拿某些選擇與外國人在一起的女性開刀(台灣女性與外國人交往有辱國格？還是威脅了台灣民族的「血統純粹」？）。台灣雖然需要建立自信，卻不應以鼓吹閉鎖的鄉愿作為實踐。而面對西方的優越，若以為台灣男性沙文足以解套，那其實只是再一次敗露了自卑又自大的尷尬內裡，卻無助於建立健康的民族自信。

相對於「崇洋」的焦慮，同時讓我想起台灣社會普遍對於外籍配偶的不友善。譬如，我們的社會常站在一種自以為是的道德制高點，去批判跨國婚姻動機的不純粹（拜金？假結婚真賣淫？）。有趣的是，去年進行若干外籍配偶訪談時，從受訪者的陳述得知，當地也傳言說台灣男人比較不像越南男人那麼「大男人主義」、「較疼老婆」，而讓她們敢於藉著婚姻脫離限制越南女性的社會，年紀輕輕就跨海來台實現她們對婚姻的想像。只是，這些台灣男人是否能真的滿足她們的期待？一位學姐訪談時碰到的台灣丈夫卻是這樣得意洋洋地好為人師（以彌補過去在台灣婚姻市場的挫折？）：「你們台灣女生就是眼光太高對不對，太挑啊，你看我們都去娶別國的女生囉，看你們以後要嫁給誰！」「她們又乖又聽話、還會煮菜做家事，你們台灣女生現在有幾個做得到？」

縱然，厭惡崇洋媚外的女人，以及覺得越南女人比較乖，這兩種好惡對象似乎不同、感覺不同，實際上卻同時指出台灣男人亟欲支配女性的心理狀態。大支也提到自己有個跟外國人在一起的朋友，認為外國人「既紳士又浪漫」，但他卻拒絕理解他的女性朋友向他透露的真正訊息：性別間的尊重與體貼，才是實質考量！若只有一味地將矛頭指向那些「崇洋媚外」的女性，這種指責與推論不但污名意味濃厚又過度簡化，將女性視為無腦的白痴，甚至更將女性視為國族界線的維持者與再生產者，必須加以控制甚至「保護」（眼睛睜亮，不要被「膚淺又沒內容」的外國男人給騙了），而把女性與外國人通婚的行為歸為「背叛民族」，必須被譴責賞以「噓聲」。

甚且，<西餐妹>的歌詞還片面專斷地認為那些來台的外國人「除了聽ICRT就是把妹、拿一罐海尼根在pub走來走去、討論一些沒深度又沒水準的話題」，雖然我們不可否認這也是片面存在的事實，但是卻忽略了「外國人」其實是充滿異質性的。而肯定異質多元，正好又是台灣社會在建立自我認同時最欠缺的精神。甚至我們社會充斥著種種矛盾現象：一邊大量開放國際通婚市場，一邊卻又深深歧視遠嫁來台的外籍配偶；大量引進移工，又敵視外籍移工佔據了本國人的市場，甚而有論者混淆對外籍配偶的想像(家庭無償外傭兼妻子？)，主張讓「外籍配偶」來取代外籍移工做「居家照護」……

台灣的確該反省種族歧視，但並非如大支所說「台灣人歧視台灣人」這種，（大支心裡清楚想指責的應該是歧視、背叛台灣男性的台灣女性吧！）。我們應該正視的是對於「外」的恐懼與歧視，以及檢驗自己既自卑又自大的兩極心態。與其困鎖在亟欲支配女性身體卻又無法掩飾自己的自卑，不如好好檢討「台灣意識」論者無意識地陷入性別歧視的問題，繼而學習勾勒出真正公平正義的立體圖像，如此才能建構出真正反歧視的台灣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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