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ka│心內的窗

阿奇午睡醒來已經是午後三點，窗外一片金光燦爛，照向窗前的桌上零零落落的幾本書也閃亮起來；鄉間的午後就像條靜謐的小溪潺潺流著，輕而緩地移動著時光。他考慮著是否繼續蒙頭大睡或是乾脆就起身出外走走，蒙頭大睡算是打發漫漫長日的好方法，不用多想不用動作，一個夢中好眠就夠了，可以忘記許許多多現實中的不愉快，至少夢中他可以是自己的主宰，但唯一的缺點是晚上不得安眠。出外走走？離開這個空間，換個地方發呆也好，他早看膩了過去的港劇、宮崎駿、甚至是現在當紅的偶像劇都叫他感到無趣發慌。

於是他穿上夾克，步出房間，父親似乎還在午睡，母親正坐在客廳看著午後的電視，阿公在一旁邊打著盹兒，自從小姪女離開鄉下去城裡唸小學之後，這個家又安靜寂寞了起來。

『要去那？』母親問。
『外面走走。』他咕噥著。
『這下？』母親狐疑地眼神望向他。
不想多說什麼，他匆匆應了聲『噯，晚飯前會回來。』然後飛也似地逃離那靜默的屋子。

疾馳在鄉間的路上，小雜貨店前幾個坐著聊天的老人家很驚訝地朝他望去，他倏地感到一陣快意，『阿奇~要去那阿？』阿富伯洪亮的嗓音遠遠地從背後傳過來。

迎面而來是一大片黃澄澄的油菜花田，休耕期間每家每戶都會種起油菜花做綠肥，本來也沒什麼特別，倒是這幾年政府一邊獎勵休耕一邊開始了一鄉一特色的社區發展推動，然後又是什麼農村休閒產業結合，結果油菜花似乎還真的吸引了一股”回鄉賞花”的熱潮，諕得他們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真能做得起來呢？還是會像打水漂一樣，連跳四五疊一路過到對岸、或是只有一聲清脆然後就此沉入水中？這一回的他，似乎只能選擇觀望，因他再沒有足夠的籌碼。

多年前投資生意失敗，以致於他只好黯然回鄉，在鄉間的生活說不上不好，畢竟他自小在這裡長大，也曾出外見識過，真要說些什麼的話，該說仍是有那麼些不甘心罷？農村青年誰不是努力出外謀職？畢竟待在農村是沒什麼機會的，他們都心知肚明，於是只好一波波地向都市湧進，設法融入所謂的都市生活，不管是否會水土不服，總之，他們是前仆後繼的離開了。相較而言他的返鄉，多少還是帶點無奈失意，雖然其中仍有些釋然的成分，但那是極隱微地存在他心底深處，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覺察到。外人見到他從不多說什麼，但他們眼中的他，他倒是再清楚不過。

起初他也曾對於回鄉工作抱著ㄧ點浪漫的想像，像是種生於斯長於斯，而終能回歸立足於土地流下汗水然後歡喜收成的坦然，然而工業化並非只存在於都市，農村也開始了機器的時代，從耕耘、播種、收割、打穀，全部從人工轉為機械化，以前是整家子全年都要從事的農務勞動，現在一個人分散幾日就能夠全部搞定，有人專責耕耘、有人專責收割…，甚至連農會的產銷路線也不需操心，每戶只要上繳稻穀就算完工，相對而言單憑農事是不敷收入的，於是他們紛紛找尋副業，從商、養殖…甚至花在副業的心力遠比農事來得多了，偶爾不免角色混淆，而那種與土地間親密感也在這之中慢慢消磨殆盡。這幾年鬧起水荒，政府優先就勸導他們休耕以供應大工業園區的用水，更或者是WTO外國農產品大量進入的削價競爭，以致於現在他看向一大片一大片盛開的油菜花田，或者是乾脆放任雜草叢生的良田美地貼著農地變賣的廣告，甚至是慢慢一棟棟蓋起來的別墅，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息。

有時候他會被無邊無際的寂寞所包圍，無法向任何人訴說，陪伴他的總是一貫的清風、明月孤單單地懸掛在山邊，與萬籟無聲的夜。偶爾他會試圖以唱歌打破那份沉默，唯有在樂聲中能使他感到些許的安慰，排解那些說不出口的鬱悶，於是他的歌聲越來越低沉、越來越有種蒼涼的況味，後來堂妹們回來總會纏著他唱上幾首，沉醉在他的歌聲裡，他不禁好笑那些青春正韶的妹妹們又聽懂了多少？

住在老屋那邊的進發有勇氣又有生意頭腦，總會嘗試一些稀有品種試圖栽種改良，或是養殖鯉魚，當然生意總難免有時大起有時大落，最近聽說農村休閒是新興可以投資嘗試的產業，就摩拳擦掌準備起來，有模有樣地種起香草、煮咖啡、賣簡餐，甚至改裝房子做起民宿，阿奇騎經過進發整修過富麗堂皇的民宿時，忍不住也朝它望上一望，進發彼時正在香草園裡滿頭大汗修剪香草，看見阿奇，爽朗地招呼：『阿奇欸，進來坐坐嘛？』

他把車停在民宿前面，順便東張西望一番。
『阿發，弄得挺不錯嘛！』他說。
進發泡了一壺香草茶，笑笑；『馬馬虎虎囉！喝喝看這個。』
他啜了一口，皺眉；『這有什麼好喝？』
『聽講有很多功能啦，像是清肝解毒之類的，欸，你不知道現在很流行這些？』
『流行我是不知道，你喜歡這個？』
進發笑了起來；『外國的和尚會念經嘛！跟我們的青草茶差不多，恩？不過他們喜歡，我們就提供阿。不然你拿什麼做生意？』
『這樣那有特殊？去哪裡都喝得到咖啡香草茶，又何必來你這裡喝？』他一臉狐疑。
『要是人家有賣你沒有，你就先輸了一半。』進發說，『真正會分辨東西好壞的人不多，起碼你要有啊！就像現在去什麼觀光景點，大家都要買杯咖啡應景應景，明明難喝死了，還不是一堆人買！』
『可是…唉我不會說啦！這樣生意好嘛？』
『假日生意很不錯哦！阿奇，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要做就要趁早做，其他人總是在旁邊冷眼觀望，失敗了笑我傻、沒事找事做，成功了等著瞧，鐵定一個個有樣學樣，可是你要知道，等到大家一窩蜂搶著跟進的時候是不會有市場的！畢竟市場就這麼丁點大。』
『要是這裡沒什麼特色的話，人家來了一次還會再來嗎？』
『我不知道。』進發聳聳肩。
『如果大家都跟進做民宿煮咖啡賣花茶，那…』
『所以要趁早做阿！』
阿奇腦海中突然閃過全村人做起民宿賣起咖啡的畫面，突然覺得既荒謬又詭異，大姑前幾天也在問他對於民宿的看法，顯然她也心動了。

一串清脆的風鈴聲響起，一對情侶走了進來。
進發忙笑著起身招呼，『歡迎來坐喔！』
阿奇微笑，『阿發，改天再來找你聊，你沒閑阿。』
『不留下吃晚飯嗎？』
『不用啦，暗了，該回去啦。』
他笑看進發的忙碌樣，看起來生意確是不錯呢。

回程路上，他想著進發、大姑、甚至是這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如果有一天群山壯闊多了一棟棟增建的小木屋別墅矗立其中，然後處處都是露天咖啡座、嶄新的民宿、香草園，每逢週末湧進大量的人潮，那會是怎樣的景象？當這股熱潮消退，還有什麼會被留下？溪流不再清新歡唱、滿天星光燦然被萬家燈火取代？更或者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2005/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