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1,2005

晨光。

那天他難得起了大早,打破了一向在都市裡晏起的習慣,例外偷閒出來一個自己的空間,他突然覺得又是懷念又是傷感,上次這樣清早起來,約莫是兩個月前在山上的時候罷!在都市裡盡管再怎麼排拒卻總也會不自覺地沾染了它的一切習慣,據說那叫做生活,生活在這個都市裡,總不免裡裡外外,息息相關。

他為自己泡了一壺普洱茶,然後很悠閒地對著厚片吐司細細塗勻花生醬,他突然好笑,平常這些動作總是分解的,早上匆匆灌幾口水,吐司隨意帶了公車上吃,還是背著司機偷偷地完成這份壯舉,公車司機畢竟不比冷冰冰的捷運這樣嚴格,為這個執法嚴格一切講求效率的都市多少增添了一點人味兒,或許也是因為他住在市區外圍的縣的關係罷?過了橋,進入市區,冥冥中就像是用一道屏障般地將人的感情硬生生地區分開來,包括他自己。


猛然,他提醒自己,這是自己的時間,莫妄想。工作的事,過橋再說。他現在人還在橋的這一端。但可恨的是,人真能這樣冷冰冰地像法律條文一樣區分這麼清楚就好了!多少次他必須這樣反反覆覆地告誡自己把情感留在橋的這端,但還是難免於他的悲傷與沉悶,他只能將自己寄託於信仰,祈求信仰拯救他。記得父親第一次知道他的信仰的時候,是那樣地驚訝;他只淡淡地告訴父親,從事這一行的人是非需要信仰不可的,他原本住的宿舍裡每個人信仰著各式各樣的宗教,保護著他們其實脆弱不堪一擊的心靈,那棟宿舍簡直就像是宗教聯合國一般。後來他寧願選擇住在外面,至少他還有一段通勤的時間幫自己跟工作保持一段距離。

有時候他懷疑過去的自己是否真正存在,又或者現在的自己是否仍存在?他曾經著迷於英美法的case law裡,喜歡他們邏輯清晰分明的辯論,辯論著人權、辯論著國家統治力中間的衝突,他也曾經徘徊在監獄學的論理害怕著屬於這個社會的原罪,法律所不能填補治癒的缺漏;或者跟友人辯論著死刑的存廢,然後軟弱地抗辯說,人不是神,人會犯錯,我們活在拼湊的真實裡膜拜或是鞏固所自以為的真相,但是錯誤的代價交給誰去扛?誰賦予我們這樣大的權利?然後倉皇避開友人失望指控的眼神,落荒而逃…。

他在學院裡待了約莫八年,學院裡的法律可以浪漫、可以為公理正義代言請命,可以滿足一直以來對於理想的堅持或者想像,他曾經告訴父親不想當個執法者,太沉重也太危險。但畢竟學院不可能庇護一輩子,他終究還是得走出象牙塔面對現實,從大學時代什麼法律都不懂開始,他就不斷地被提醒著現實的存在,親友們有法律問題時總不會忘記找他,多少次在冷汗夾背中囁嚅地告訴他們叫人失望的答案,從支票到不動產,老人家必須遷離守了一輩子的房屋,為了一張更新丈量畫界的土地權狀,白紙黑字卻睡著了的土地權狀!法律到底保護的是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但他多少還是學會了玩笑,把無奈當作戲謔。女友歡歡在事務所工作,從剛進去的衝突不滿到後來的冷漠以對,他或可算是一路的見證者罷。他們見面從不討論公事,日間見到的已經夠多了,不管是他或是她,而人畢竟得學著保護自己。有時候他會突然懷念起過去兩人的天真,那些似乎也隨之失落在這個城市裡了。或許他們必須花些時間去找回遺忘的部份,卻又懷疑即使找回了之後他又真能好好守護著它們嗎?

當兵退伍後,他毅然決定考檢事官,選擇一個隔岸觀火的位置,至少這是對自己的妥協,不直接擔任執法者,就當是執行行政事務,執行別人做的決定並且說服自己,雖然事實也許根本不是如此,但他終究欺騙不了自己,沒有權力當然沒有責任,而案件還是活生生在眼前,搖動著他的良知。最後,他只好又告訴父親,他決定考檢察官了。雖然他明明知道父親背後心滿意足的微笑,微笑?為了誰的微笑?自己?還是家人?

他搖頭笑自己的傻,笑自己自以為跳脫一個位置就能找到心裡的平安,而其實平安該向內尋求,笑自己明明知道,卻還是一無反顧的跳躍。那壺泡好的普洱茶早已經冷了,或許該重新給砌上一壺,然後告訴自己這依然是個美麗的早晨。
2005/01/04

Posted by mornika at 樂多Roodo! │21:47 │回應(0)引用(0)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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