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莉

雪，

今夜滂沱。妳好嗎？我很好。

其實，不必多問，我也知道妳很好。因為我每每想到能量飽滿的雪，帶著我們或邁步狂奔跑或雀躍行走，在藍天底下駐足閉目，放肆大笑。然後一一為我們打開暗藏生命幽微之光的小寶盒，向我們細說這世上的故事，好的壞的，晶瑩如珍珠的，和深沉如海洋的。

妳以前會「誇」我堅強，其實我始終心虛；我知道我們每個人在妳心目中都是很棒的，妳也總不吝惜發現我們的好並深怕我們不知道一般嘆賞著我們。雪，我真的很不堅強，這些年來，如果妳還守著我們，我想妳會明白為何我收不下這個讚詞。我無法面對妳；無法面對自己在一九九九年的夏天，走散了兩個重要的生命；再也不曾好好地和這兩個生命好好說話，同妳以前向我輕輕說著那樣。雪，我凝視著無常，終至甘願眉目低垂，卻是因著無能為力與軟弱逃避。

雪，我遇到了一群又一群的孩子，我要教他們課業，那是我的工作，我的主要任務；我不知道關於這個任務，我做得好不好，但我常常想到妳，於是連帶想到自己為他們做得太少，太少。他們個個都很棒，不是因為我刻意認為他們很棒，是他們真的很棒，妳可以明白的；看著他們令我非常感動，能遇到他們是我的幸運，不夠珍惜的是我。

雪，妳知道的，他們不一定課業表現很好，但他們個個都好懂事，好溫柔，好為人著想；他們有的很愛笑，有的會幫隔壁鼻子過敏的同學遞衛生紙，有的很酷沒有一點表情但會記得順手帶朋友喜歡吃的早餐。他們一定也都受過很多傷害，他們一定也曾因為課業表現不好或不夠好而被忽略或否定，但他們都好認真好堅定，試著過好自己的人生，試著不要讓別人為他們操心，試著用他們想得到的方式回饋所有對他們好的人。

雪，妳知道嗎？我面對他們時，好多次差點就要不堅強地逃開了，我一批一批地送走這些孩子，我都還來不及一一記清他們的面容，他們的聲音，他們的可愛之處；妳或許要說，這樣太辜負上天把他們帶來我的身邊。雪，我更加做不到的是，讓每個孩子知道他們自己有多難得，有多獨特，有多重要，有多美好。我也不曾為他們一一打開屬於他們的生命寶盒，為他們細數自己尚未發現的耀眼光芒與溫軟心思，為他們輕輕講述生命必然收穫的美麗與無可免除的痛苦，甚至告訴他們，這一切與那一切，全都是世界的慷慨贈與，記得大方收下，未來將化成他們對自己與他人的愛，也讓他們的淚同笑一般珍貴，一般為煙花人間刻下看不見卻不可磨蝕的深邃美善。

雪，給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