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姓埋名媒體平台】星際旅行：目標地球

2001-03-10 13:15:00

肉票的母親按著被暗箭所傷、流血不止的傷口，坐在地上哀求綁匪放了她兒子；循線前來的刑警，大義凜然地要隱身的綁匪現身，突然，一把弓箭抵著她的背，拿弓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還在唸小學的肉票本人…

雖然日劇「電子情謎」已經下檔了，它的結局仍一直縈繞在我的腦中無法散去。看似一般的警匪片，「電子情謎」卻以一案到底的描述方式特異於其他劇集，它不描寫日本警界的黑暗面，卻將觀眾的目光帶進一個個看似模範的日本家庭：美輪美奐的別墅洋房、媽媽是專業主婦、爸爸是白領菁英、孩子就讀於名門小學。在這樣看似寧靜的社區中，卻驚傳連鎖綁票案，名門小學中某一班的學生連續被綁票，綁匪利用網際網路發給家長和警方謎題，警方循線追查之下，才發現綁匪包括學生家長、老師、警察，而最後現身的綁匪竟就是這群肉票自己，他們希望藉著自己的失蹤，重新喚起父母對自己的關心、對家庭牽絆的體認，因此一同策劃了這次綁架。

日本的通俗文類（漫畫、戲劇、文學）中，對原本應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常有超乎想像的描述，在漫畫「漂流教室」中，被孤立的大和小學的小學生在求生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鬥爭，在這之後也能組織完整的政府；野島伸司的日劇作品「無家的小孩」，更經由早熟的主人公，國中生相澤鈴口中創造了「同情我，就給我錢」的名言，還引起一股社會風潮；曾在JET TV播映過的98年日劇「職員室」中，看似模範的國中生以執行校規的名義欺負邊緣的同學。

這也許不是根據現實事件的發想，很遺憾地，在現實社會中的日本青少年有著更猙獰的面目：在幾個月內，日本接連發生了刺殺老婦、劫持公車造成一死五傷、刺殺鄰居一家人的慘案，嫌犯都是不滿十八歲的高中生；令人驚訝的也許不是低齡犯案，而是他們的動機。刺殺老婦的高中生稱，他想瞭解被殺的人會有何物理反應、殺人的時候有何感覺；而砍殺鄰居一家人的十五歲少年，只因為鄰居向他父親告狀他偷窺入浴的事，就犯下三條人命的刑案。從多年前發生國中生先殺人再將其頭懸掛在校門口的案件之後，青少年犯罪者毫不在乎的殘忍使日本社會震驚，也使他們開始認真探討日本的教育問題，制式呆板的校規、「教育媽媽」施加在孩子身上的巨大壓力、校園暴力事件造成孩子不敢上學，都是赫然在列的“病因”；現在的青少年犯罪者卻是另一種典型，他們多半是溫順的資優生，家庭幸福，也沒有被同儕欺負，與其說他們的惡是與生俱來的，倒不如說他們對於什麼是善的、什麼是惡的，根本沒有體認。

於是有些人將問題歸因於媒體所呈現的暴力。日本少子化的現象，使得大部分的孩子都成為獨子，習於端坐在電視前看電視、打電玩，和其他人沒有實際的接觸，電影中司空見慣的暴力行為，再加上電玩中人死了還可以重來，對人命無法嚴肅看待，因此才會出現輕易就殺人的念頭。前兩年電子雞流行時，就有專家提出警告，如今這樣的警告似已成真，日本政府、家長、學校，或說日本的「大人們」，卻無力挽回這一切。前幾年陷入泡沫經濟的日本，正是靠著年輕人強勁的消費能力擴大內需，以及外銷PS2等電玩軟硬體、席捲全球年輕人市場，才得以擺脫盪到谷底的經濟窘況，若是全球的商業邏輯不改變，這種充滿諷刺的情形只會愈來愈嚴重。

不只是日本，歐美各地也頻傳低齡犯罪事件，前幾年在英國發生兩名11、12歲的兒童殘酷凌虐一個5歲的幼童，再將其丟到鐵軌上被火車輾死的慘案，最近獄方假釋這兩名犯人，還引起英國社會軒然大波；前年在美國發生的可倫拜高中喋血事件，兩名學生長達一年的策劃，最後造成14名學生被槍殺死亡。就算是以好萊塢電影進行全球殖民的美國，也將矛頭指向媒體呈現的暴力鏡頭過多，才造成青少年冷血犯案，學界也不再宣揚「宣洩說」、「替代參與」等替媒體脫罪的理論，「社會學習說」漸佔上風，使得「管制媒體內容」不再是個蔑視言論自由的髒字，而成為政治正確。但是和日本的情況如出一轍地，好萊塢電影在全球的攻城掠地，給美國政府打了個又響又大的巴掌，製片家、大明星、大導演甚至還都是總統大選中的重要金主兼超級助選員，當民間團體撻伐媒體、電視、電影內容時，美國政府只能很沒立場的當成耳邊風，讓青少年繼續活在暴力的聲光刺激當中。

回到一開始提的日劇「電子情謎」。孩子們利用電腦在家中架設監看系統，遂發現了媽媽與別的男人偷情的事實、聽見了媽媽後悔生這個孩子的怨言；當他以電子郵件寄了一個題目「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並提示「正在消失中…」，媽媽第一個找的竟然是自己的情夫、而不是孩子，而這幕景象也讓孩子透過監看系統親眼目睹到了。當我們教導孩子什麼是可以做、什麼又不可以做的時候，我們面臨了和美國政府、日本政府一樣的窘境：這些暴力、這些色情、這些煽色腥，不都是大人最愛看的嗎？欺騙、不倫、屠殺、鬥爭，不都是成人世界裡經常上演的戲碼嗎？大人們瘋狂地想賺錢，於是創造了這麼多聲光刺激的商品，為了傾銷這些商品，也順便傾銷了以快感為尚的價值觀，孩子們於是利用大人的商業邏輯，瘋狂地消費這些聲光產品，以消費者的姿態反過來制約生產者的大人，反將大人一軍。當我們嘆息孩子迷失在虛擬世界以致於產生“錯誤”認知時，我們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是誰造成的？我們拿什麼來教導孩子？我們又有什麼權利定義“錯誤”？電影「侏羅紀公園」裡有一句名言：「生命自會找到出路。」，我們的下一代也是一樣，透過媒體、網際網路、電玩、電影等等大人不熟悉的管道，孩子快速地掌握了這個他們所認定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一樣有各色人種、各種罪惡、各路資訊，在這個世界裡卻沒有真槍實彈、沒有法律責任、沒有脆弱的人性，在這個世界裡，孩子可以作一切的主宰。久而久之，假的也會成真，大人們還渾然無所覺，天真地認為內容的限制就可以使孩子保持無知狀態，最後這些大人只會被孩子所創造出來的世界所吞沒，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孩子是未來的主人翁」，千萬別被這一句萬古名言給騙了，現在的孩子已經殺出大人世界的重圍，電視、電玩、電腦就是他們的武器，他們就是「現在」的主人翁，掌控著符號的定義權，「吳宗憲」代表「好笑」、「謙虛」代表「偽善」、「爽」代表「真理」、「死亡」代表「Game Over」…大人的道德觀、世界觀早已隨著媒體的「年輕化」而衰老崩解。但是，一條條的人命血淋淋地告訴我們，假的就是假的，人終究是真人，人與人的接觸、對真實世界的親身體驗，才是這個崇尚資訊的世界裡唯一的救贖，也是大人們唯一可以“告知”孩子的，如果大人寧願做個狗吠火車的唐吉軻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