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姓埋名媒體平台】星際旅行：目標地球

同樣是改編小說，庫柏力克與克拉克爵士的合作是如此震古鑠今，但當事情落到安東尼．伯吉斯頭上，他就對庫柏力克沒啥好話了；畢竟，能把一個故事的結局改到天差地遠，絕對不是DVD特別收錄的「其他結局」所能了結的。

當年那個驚世駭俗的電影《發條桔子》，從服裝到音樂、小到飲料大到佈景，全部都顛覆得不得了──
例如以主角亞歷為首的惡少團們最常去酒吧喝的飲料MOLOKO*，就是以牛奶為底的迷幻飲料；
例如當惡少們對住宅裡的教授拳打腳踢卯起來痛毆時，一邊還哼著金凱利《萬花嬉春》的經典名曲Singing in the Rain；
甚至連貝多芬的《快樂頌》也不能倖免於難，成為艾歷與路邊不知名小妞大玩3P的主題曲；
更別提那兩名未成年正妹，把普普通通的冰棒吃得有多麼猥褻了……

洋洋灑灑，《發條桔子》應該已經挑戰到所有世俗的極限了吧，在衛道人士的眼裏，恐怕槍斃一百次都嫌不夠。

不過到這裡為止，都只不過是獵奇式的鋪陳罷了；接下來將進入偉大文學的共同領域──那就是對體制的批判！

內政部發明了一套「治療法」，讓受試者長期暴露在流行四十五轉的暴力色情影片之下，並且連闔眼不看都不行；長期下來，受試者只要一興起暴力色情的念頭，就會感到無比的噁心，就像是巴夫洛夫的狗一樣，一聽到鈴聲，口水就不住地流──而鋃鐺入獄的本故事主人公亞歷，就是這條狗。

經過「治療」的亞歷返回社會，表現得比一般人都還馴良，但這背後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已經失去為惡的能力，成為一個單面向的人，沒有自由意志。失去選擇的亞歷因緣際會，碰到了當年被他毒打成殘廢的教授；但世間竟有如此諷刺的事：教授正是內政部長的政敵，十分反對這樣的治療法。當教授認出眼前的這名惡少，就是當年使他殘廢的惡少時，卻也毫不手軟。他在亞歷的房裡，將貝多芬的《快樂頌》放到最大聲，噁心不止、頭痛欲裂的亞歷，就這樣跳樓了。去掉半條命以後的亞歷，成為貨真價實的受害者；原本被視為罪魁禍首的內政部長，反倒借力使力，說要醫治亞歷，讓他恢復做惡的能力。

電影嘎然而止於亞歷恢復作惡能力的那一刻，貝多芬的《快樂頌》歡騰大響，所有的全裸正妹列隊歡迎，重回邪惡隊伍的亞歷，又忙著和一旁的裸女玩著「抽送抽送」的遊戲……但真正的故事其實還沒完。

這其中有一個天大的誤會──庫柏力克所本的美國版的《發條橘子》，只有20章，較之英國正版硬生生地少了一章，而且就是那天殺的最後一章！

在這「限定版」的最後一章裡，恢復為惡能力的亞歷，與惡少團的朋友相逢，對方已經有了穩定的職業與家庭，過著凡夫俗子的生活（而不像電影版的損友，當上了警察，反而還凌虐剛出獄無力反抗的亞歷）。亞歷於是驚覺到，自己人生的意義如此空虛。至此，亞歷已經真正地長大，開始想要認真的過日子，追尋人生的意義。

所以我就說，那些致力於描寫人性黑暗血腥的作家們，其實個個都是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總會安排好一個最後的救贖，就像是小說裡終於成長的亞歷一般。然而電影版那個繼續大聽貝多芬的亞歷又要怎麼解釋？我想，這真的是兩個不同的故事──就像電影版的《生存遊戲》／小說版的《大逃殺》一樣。

小說版的《發條橘子》，說的是一個關於「自由意志」的故事──當各種選擇都存在時，「自由意志」才得以成立，因此我們只能以法律或道德約束惡行的產生，而不能以內在的方式，將「為惡」當成一種必須治癒的病；只是我們的大作家，顯然算是孟子的信徒，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於是他也認為，人性最後仍會選擇向善，這是人性的光輝所在，更是自由的永恆光芒。

電影版的《發條橘子》，卻延續了庫柏力克「科幻三部曲」裡《奇愛博士》的那種對於政治的強烈批判。當亞歷一邊聽著貝多芬，一邊和裸女玩著「抽送抽送」的遊戲，其實那「抽送抽送」的主體，就是對個人意志痛下毒手的國家體制，強暴著國民的心靈，掌控了國民的身體。於是貝多芬雄壯威武的經典名曲《快樂頌》，毋寧像是庫柏力克甩在國家臉上，一個熱辣辣的耳光；也就是因為這樣強烈的控訴，使得《發條橘子》成為永世不得超生的禁片，只要有政府的地方，就無法容忍如此直接大膽的揭露，完全不是牛奶、露點、或是萬花嬉春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