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台灣人佔據的飛機,實在太像菜市場了,連空姊也不自地急了起來,像是預定不吃牛肉又不按預定的位子坐好,就在送餐時衍生了很多狀況。連我的位子也在最後一刻換了,不確定我旁邊這歐吉桑跟我換的原因是什麼,因為他一上來就睡了。難不成只是為了靠在艙壁上而已?好不容易坐到不靠機翼的窗邊……後面一直有人撞我的椅子。從拘謹的日本回到隨性的台灣,我還是不習慣。就像書上描述的新興中產階級,自認為觀念進步,亟欲跳脫原屬地,私自和國際接軌。
(感謝我的手錶,又陪我度過一趟國外旅行,也要迎接第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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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上場的瘦男子梳了個大髻,滿臉鬍子,好像道士,卻套了一身紗,還以為是搞笑派的。他盤腿坐在椅上,磨起兩塊石頭,發出一種虛空來的滑音。然後他慢慢彈起了吉他,也像是虛空。像是冬天黯淡的海邊,看不見盡頭。他的聲音灰灰的,像Panai,她的聲音也像低沉的男性,不意外。
該怎麼說呢?他,或他們三個,唱出了某個壓在京都厚重桁樑下的幽靈,那些埋藏在拘謹、禮儀、形象、豐厚文化歷史之下的靈魂,在昏暗的燭光和悠長的歌聲中,慢慢鑽了出來。一瞬間氤氳環繞在靜悄悄的文青所吐出的煙霧間。一個就算是深夜也看不見的幽靈,現在現身了,感覺有點寂寞哀悽。
我沒看過有人可以把口風琴吹的那麼有感情,像海潮一樣。我在灰色的海邊,一個人靜靜看著。文青們和台灣就差別不大了,稍微奇裝異服,或是只敢透過鏡頭看看設計就走的,寫一寫筆記翻出什麼紙又放回去卻一句話也不說的靦腆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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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古屋是霧的海。今天天氣不好,不到半分鐘日本就消失在雲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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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旁邊那人乍看側面好像NaNa害我不敢站近,但當她主動給我坐高椅的時候,才發現只是側面很銳利,正面其實很溫和的。很少在日本看到親切的人,不是問路時很有禮地回答,也不是把房間打理得沒有缺失,而是跑到櫃檯幫我和靦腆男生各拿了一杯水。只是一杯水,就不像平日見到的日本人,熱情主動,打從心裡想認識陌生人。或許是年輕人之間沒什麼界線,或是,會在live house現身的,都是同類。
包括今村姐。介紹我去那,自己又在那邊和剛認識的人喝酒聊到十二點。回來之後我們還在聊,旁邊的英國佬,偶爾插進來聊幾句和語言學有關的話,這是他的興趣。今村姐看起來也許都40了,可是聊起來沒有什麼距離,我現在想想,或許讓我想起了日文老師吧。第二天早上,我準備先去另一棟房子找老闆check out時,她忽然衝出來,說以為我要走了,還說臉上都沒化妝真不好意思。其實我很感動的,為了道別連臉都不顧了,但可惜我真的沒錢了,沒答應和她一起吃中飯。帶著宿醉頭痛她又跟我聊了一下,但這樣下去總是很難出發。只能謝謝,謝謝她帶給我一個美妙的京都之夜,而英國佬則送我一句,"All the best",濃濃的英國腔。
順帶一提,沒錢會帶來另一種旅行。那天下午我想說去民宿的「席」看看吧,老闆會在那提供點心,可是沒開。那去哲學之道走走吧,滿地都是花蕊,真的是連花蕊都落了一地,靜靜流走的也是深紅的花蕊,粉色的雪已經融了,我不該再干擾心中印象,於是走向剛剛路過的攝影展。海人兼攝影家的沖繩女性,說不上是傑作,但很湛藍。前廳裡那是她本人吧,哄著小孩,YoshiYoshi。後面的黑白相片,圍繞著放著奶瓶的桌子。「不好意思……」她微笑著說。地上立著一張母子的黑白合照。
考慮著要不要就走了,隱藏一切。「今天很暖和呢」,她說。於是又從解釋自己的身分開始,一路聊到黑白暗房等等,最後還把綠島蘭嶼墾丁都介紹給她了,希望真的能看到她來拍這裡的海,更暖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