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洗澡回想以前的事情，某段非常短暫的無所屬時間。
想知道無所屬時間是什麼感覺，看我從2005年3月初到7月底的紀錄就有了。那段期間的事情也不想一提再提：剛退伍，家人沒有一天不質詢我國外研究所弄得怎樣，在找不到半職工作的日子裡，存款越來越少，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直到看到立報徵人為止。
其中最強烈讓我感到無所屬的，是為了報名托福去申請信用卡的時候。銀行知道我沒工作，就不讓我申請。我才知道在銀行眼中，那時候的我是個沒信用的人。我沒有位置、沒有職稱，沒有讓銀行信賴的身分；在找到某個歸宿之前，不安的感覺只會一直在心頭不去，以致於某天醒來，我發現內衣上都是血漬，胸口不曉得為什麼有個紅點，緩緩在滲血出來。
可是今晚洗澡時，忽然發覺這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在國一那年，有一天也曾這樣—雖然就那麼一天，但真的是第一次。
國一下那學期，我家從待了五年的光復南路搬到幾乎沒去過的石牌，我也從那個討厭的西松國中轉到蘭雅國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時間點那麼巧合以致於那好像是種儀式—我爺爺在那年初就中風昏迷，從嘉義一路送進石牌榮總，一個多禮拜後就過世了，隨即在那裡舉行儀式，又一路往北，最後在五指山長眠。過沒多久，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也跟著向北遷移，就住在榮總那位朋友的宿舍裡，離之前的生離死別不到幾百公尺。
而我對自己離開舊家的過程卻有種奇怪的印象—我好像早上還從原本的房間醒來，背起了書包去上最後一天課，傍晚就按照我媽的指示，在學校外面搭上一班我從來沒搭過的公車，在黑鴉鴉的人群裡擠來擠去，終於到了好遠好遠的終點站，還得在偌大的醫院後頭尋找和周圍宿舍都一樣的那扇房門。打開門的霎那，從來沒有覺得屋裡面有那麼明亮過。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我起床時（根本想不起是怎樣醒來的），我媽老早去桃園上班了，我姊不知什麼時候也去上學了，剩下我爸還在睡覺。我想，今天應該是他要帶我去新的國中吧，我搖搖他，他身上散出一股酒味，朦朦朧朧地回我：
「還沒弄好啦，明天再去。」
「那我今天要幹麼？」
「......」
就這樣，我莫名奇妙多了一天假。可是說真的，那感覺沒有好到哪裡去。我不是該去學校的嗎，怎麼會待在家裡？除了週日國定假日寒暑假感冒生病之外，我都應該要在某個學校，應該要擔心遲到趕著穿制服出門的，可是舊的班級已經拍拍手歡送我走了，新的學校連在哪裡叫什麼都不知道......難得打一整天的電動是還滿爽的，可是完全沒事待在家的感覺實在太奇怪，甚至讓我有點不安。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掉出某個太習慣的環節，而處在一種無所屬的時間裡—一種明明該去哪，卻根本沒地方可以去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