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2008

一個最好年齡的愛情銘印

前幾天買了《沈從文家書》。扉頁有著沈從文先生與張兆和女士二人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下注記著一句沈從文的文句,這是從他寫給張兆和的信件中引出的:

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
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會買下這本書,一半是因為自己最近在寫日記,看到這本書裡收錄了張兆和女士的日記,看起來頗有親切感;另一半則是源於衝動,看到沈從文在扉頁的這一句話,便讓我心裡不知何處升起一股衝動,翻了幾頁就覺得「非買不可」。

這本書的編者就是張兆和女士。選入文章主要1930-66年間,是他們寫給對方的信件。他們兩位的結緣起於沈從文最初一連串的情書攻勢,可惜因為二戰時他們經歷了一番流離,所以原信件不存。所幸沈從文曾在1931年以「廢郵存底」為題發表了其中一封信,另外張兆和的日記中抄錄了三封沈從文的信件、以及另一封信的重點摘錄。這本《沈從文家書》第一個部分題為「劫餘情書‧日記」,便由張兆和的日記以及那篇「廢郵存底」所組成。

身為一個讀者(沈從文的愛好者),得知沈從文當時寫給張兆和的信件早已蕩然無存,失望是當然的;然而當我讀完這些經由其他方式保存下來的訊息,卻也覺得應當感到滿足了。更寶貴的是張兆和的日記,記載了她收到這些信件時的心情為何。(張兆和的日記記載很詳細,看來她每日所下功夫不少,乃至於將別人的信件完整抄錄在日記之中以便「容我在事後心平氣和下看看自己的事究竟處置得對不」。)特別感動我的是廢郵存底那一封、以及張兆和節錄的一封,這兩封信都是比較長的,而且也是他在感情進展不順遂時寫出的。該怎麼說呢?閱讀了這兩封信,讓我覺得我彷彿理解沈從文了,——比理解自己還多一些的那種理解——。此外從這兩封信裡,我不但能感受到沈從文的熱情以及伴隨而來的苦惱,甚至還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他的誠實以及偉大。

偉大?這種感受為什麼會在閱讀「別人的情書」中獲得?畢竟沈從文與張兆和之間的戀情並非驚天地泣鬼神之屬,得出「偉大」這種感想令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不過仔細推想起來,我確實很想稱呼沈從文先生的愛情為「偉大」。這種偉大並非天地為之動容的愛戀,而是沈先生面對愛戀困擾時所展現的胸襟與智慧。這些「困擾」其實也沒多了不起,例如他追求張兆和受挫後再提起「我愛你」,令張兆和有受窘之感,(張兆和回應是「我偏不愛你!」)沈從文就寫出了一段頗帶傻勁的說詞希望能讓張兆和不再有窘迫感。以下是「廢郵存底」的其中幾段,是我特別喜歡的部分。(文中的XX是指張兆和。這封信於1931年就發表,除了略去張兆和的稱謂之外,還有部分的專有名詞也省略為XX了。為何作此省略這本書裡未有介紹,不知是否因張兆和是女性,所以有隱私方面的顧慮?在他們的通信中,用以稱呼對方的稱謂常常變換,例如沈從文在婚後曾暱稱張兆和「三三」、「三姊」、「小媽媽」。)

我求你,以後許可我做我要做的事,凡是我要像你說什麼時,你都能當我是一個比較愚蠢還並不討厭的人,讓我有一種機會,說出一些有奴性的卑屈的話。這點點是你容易辦到的。你莫想,每一次我說到「我愛你」時你就覺得受窘,你也不用說「我偏不愛你」,作為抗拒別人對你的傾心。你那打算是小孩子的打算,到事實上卻毫無用處的。有些人對天成日成夜說:「我讚美你,上帝!」有些人又成日成夜對人世的皇帝說:「我讚美你,有權力的人!」你聽到被稱讚的「天」同「皇帝」,以及常常被稱讚的日頭同月亮,好的花,精緻的藝術回答說「我偏不讚美你」的話沒有?一切可稱讚的,使人傾心的,都像天生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他們管領一切,統治一切,都看得極其自然,毫不勉強。一個好人當然也就有權力使人傾倒,使人移意哀樂,變更性情,而自己卻生存到一個高高的王座上,不必做任何聲明。凡是能用自己各方面的美攫住別的人靈魂的,他就有無限威權,處置這些東西,他可以永遠沈默,日頭,雲,花,這些例舉不勝舉。除了一隻鶯,他被人崇拜處,原是他的歌曲,不應當啞口外,其餘被稱讚的,大都是沈默的。XX,你並不是一隻鶯。一個皇帝,吃任何闊氣東西他都覺得不夠,總得臣子恭維,用恭維作為營養,他才適意,因為恭維不甚得體,所以他有時還發脾氣罵人,讓人充軍流血。XX,你不會像皇帝。一個月亮可不是這樣的,一個月亮不拘聽到任何人讚美,不拘這讚美如何不得體,如何不恰當,它不拒絕這些從心中湧出的呼喊。XX,你是我的月亮。你能聽一個並不十分聰明的人,用各種聲音,各樣言語,像你說出各樣的感想,而這感想卻因為你的存在,如一個光明,照耀到我的生活裏而起的,你不覺得這也是生存裏一件有趣味的事嗎?

「人生」原是一個廣泛的題目,但這上面說到的,也就是人生。

為帝王作頌的人,他用口舌「娛樂」到帝王,同時他也就「希望」到帝王。為月亮寫詩的人,他從它照耀到身上的光明裏,已就得到他所要的一切東西了。他是在感謝情形中而說話的,他感謝他能在某一時望到藍天滿月的一輪。XX,我看你同月亮一樣。……是的,我感謝我的幸運,仍常常為憂愁扼著,常常有苦惱(我想到這個時,我不能說我寫這個信時還快樂)。因為一年內我們可以看過無數次月亮,而且走道任何地方去,照到我們頭上的,還是那個月亮。這個無私的月不單是各處皆照到,並且從我們很小到老還是同樣照到的。至於你,「人事」的雲翳,卻阻攔到我的眼睛,我不能常常看到我的月亮!一個白日帶走了一點青春,日子雖不能毀壞我印象裏你所給我的光明,卻慢慢的使我不同了。「一個女子在詩人的詩中,永遠不會老去,但詩人,他自己卻老去了。」我想到這些,我十分憂鬱了。生命都是太脆薄的一種東西,並不比一株花更經得住年月風雨,用對自然傾心的眼,反觀人生,使我不能不覺得熱情的可珍,而看重人與人湊巧的藤葛。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湊巧是不會有的。我生平只看過一回滿月。我也安慰自己過,我說:「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我應當為自己慶幸,……」這樣安慰到自己也還是毫無用處,為「人生的飄忽」這類感覺,我不能夠忍受這件事來強作歡笑了。我的月亮就只在回憶裏光明全圓,這悲哀,自然不是你用得著負疚的,因為並不是由於你愛不愛我。


附記:

今天與珮娟吃晚餐,閒聊間也提到了一些文章書籍之事,讓我想了不少,有些心得似值得記在這裡:

我偏好的文章通常是淺白乾淨之屬,勝於敘事華麗的,後者常使我覺得囉唆。因此我特別偏好陳之藩的散文,乃至於張忠謀的《自傳》我也很喜愛,這種文章通常不會賣弄文辭,即使使用華麗的敘述也是偶一為之,且常生畫龍點睛之妙。(張忠謀的《自傳》讓我出乎意料地喜愛,一改他在我心中的形象。)

不過在某些狀況下,我也很喜歡那些外表「囉唆」的文章,例如徐志摩的文章,那種「囉唆」反而讓人更能感受到他的熱情;沈從文的文章看起來也是非常囉唆,且包含一種貌似笨拙的「土氣」,不過細細讀來卻別有一番令人感動處:我初讀沈從文作品時曾以為他的文章平淡無奇,直到後來因緣際會喜歡上他的作品,才開始細細地讀那些「我原先覺得囉唆」的文字,卻驚覺原來他文章中所呈現的世界是這般豐富且真實。這可能是因為沈從文他自己豐富的閱歷,他腦海中早已表徵了一個完整的世界,他對這世界中的一切事物、一切運行法則均澄明瞭然,而他的文章只是樸實地描述了這個早已完整呈現在他腦海中的世界。真實的事物總是不單純的,總有著複雜萬端的細節,也難怪沈先生的文章乍看下有些「囉唆」;但當這些細節一一組合起來,一個完整而真實活現的世界也就自然浮現了。寫情景能讓人如在眼前,寫人能讓人感到「這個人我認識」,作家中又有幾人能夠呢?但細細品味著《邊城》,翠翠、老祖父同那座白塔便有如鄰家之事一般,儘管地遠千里、時隔數十載,故事更屬小說家言。

讀了這些沈從文的書信,似也讓我有「我能體會」的感覺,甚至,在抄寫這幾段話語的過程中,我也相信這些是沈從文的真心話,如張兆和當時抄錄信件的心情一般。以前面那段書信為例,所鋪陳的問題很簡單,一段只為了希望張兆和在他表露心跡時不要窘迫;另一段接續了這個話題之後,繼而想到時光飄忽的感嘆。沈從文談這些的文字也頗「囉唆」,但這些看似囉唆的文句也是他認真看待問題的表現。感情的挫折並沒使他對這世界的洞察力失常,儘管身陷苦戀之中的正是他自己,他仍能用他看世界的眼看這個陷入愛情泥沼中不能自拔的沈從文。正因為他能看清自己,因而這苦澀的滋味讀來也特別有感染力,彷彿自己就是這封信的作者,傾心的對象因為拒絕了自己而內疚著,自己卻還要千方百計安慰她,告訴她「我沒關係的」一般……。


Posted by hannyi at 樂多Roodo! │23:46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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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在那個年代,(時間點得特別強調)
華文真正的大儒,
以自己巍峨的身份之外,
[站在對方的立場]來想的,
並不多.
我想,這樣的沈從文更是少數中的少數.

我的意思是,他的故事不是通例,
更因為這樣人格的特殊,
後人讀來倍感珍貴.

我覺得,你從同理心的角度來看待
那年代的愛情軼聞,
是很能引起共鳴的.

秋意起,寧靜湖畔大自然的樂章
更加繽紛旖旎.
祝好,學安.
Posted by M at September 5,2008 21:42
謝謝你,你也在這一帶生活過嗎?最近氣候還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吹風時偶爾感受到與夏天略有不同了。

寧靜湖很久沒去了。那兒地勢漂亮,但不是一般人會走到的地方,人煙稀少,野生生態較完整,蚊蟲之類難免也多了些。遠觀湖色尚可,到了湖畔就只能散步,想要坐下休息就一定要擦防蚊液了,這是較可惜之處。

寫到這裏,想到有句模仿張愛玲「人間三大恨事」語調寫的布袋戲的台詞是「九恨夏夜有蚊」,改為「恨湖畔多蚊」也不錯。
Posted by Hannyi at September 8,2008 0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