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6,2007

柴可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 - preface

今年年初某日,frodo她跟往常一樣(!),抱著一大堆的CD出現在愛樂社的社辦。裡面有阿巴多指揮羅希尼的《塞爾維亞理髮師》、葛濟夫在薩爾斯堡現場的柴可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以及族繁不及備載。

frodo是個很妙的人。我也不僅一次在社辦看到她興沖沖地抱了一堆剛入手的CD快步進入社辦,喜孜孜地拆封,以期待的神情按下player的播放鍵,然後「好好聽!」更妙的是她還常常把最好聽的幾張CD留在社辦,深得眾樂樂之三味。


這天,她把那張葛濟夫留下了;不久,她又把它帶回家。再過了一些時候,我自己的架上也增加了這張CD。——音樂之美一如安非他命,好音樂讓人飄然,突然聽不到了,那戒斷症狀也是滿痛苦的。

柴可夫斯基(Peter Ilyich Tchaikovsky, 1840-1893, 原俄文寫法為Пётр Ильич Чайковский),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了,當時我還不曉得布拉姆斯與華格納是何許人。我知道他是天鵝湖的作者,寫過很多芭蕾音樂,是一個很偉大的音樂家…

後來,自從我開始聽古典音樂以後,才知道柴可夫斯基的一生多波折,個人精神上的感情苦惱不提,連音樂事業上也如此。他的許多作品,推出時的結果讓他傷透了心,例如他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在1878年1月21日他寫給贊助人梅克夫人(Nadezhda von Meck)的信中提到:

1874年12月,我寫了一部鋼琴協奏曲。因為我不是鋼琴家,我需要一個鋼琴演奏家給我意見,看什麼地方在技術上是不切合實際的、太艱難的、不能演奏的等等。我需要一種嚴肅但友好的批評,但我緊緊需要關於我的作品在鋼琴方面的意見。盧賓斯坦不僅是莫斯科第一個鋼琴家,而且實在是一個十全的鋼琴家;如果我不給他看,他一定會生我氣的,所以我請他聽這支曲子,對這曲子的鋼琴技巧提出一點意見,雖然我心裡總有一個聲音:抗議我選他做評判員。那是1874年聖誕節前夕。我們兩個都被邀到阿爾伯特家裡去過節,盧賓斯坦提議我們馬上到音樂院的一個教室裡去,我們便去了。我帶了原稿去,之後就是盧賓斯坦與胡伯特。我的朋友,你知不知道胡伯特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他很仁慈、聰明,簡直沒有獨立意見,非常健談,要講一個「是」或「不是」總先來一大篇序論,不能簡簡單單的表示一種意見,往往支持勇敢地堅決地表示自己意見的人。我必須補充一句:這是由於缺乏一種性格,而不是奴言婢膝。

我彈了第一樂章。沒有一句話,沒有一點意見。當一個人把他的作品做為佳餚奉獻給他的朋友的時候,對方吃了,可一聲不響,你說這是多麼使人失望,多麼使人不能忍受啊!就算是責備——好意的責備吧,即使不表示一點謝意,也得表示一點同感啊!當盧賓斯坦準備大發雷霆的時候,胡伯特則等著看澄清的局勢,以便他可以發表怎樣的意見。問題是在於:我不是要他批評我的藝術造就,而是要他在鋼琴技巧上給點意見。盧賓斯坦那雄變的沈默,是很有意思的。他只說——「我的朋友,這整個作品使我作嘔,我怎麼能夠說個仔細呢?」我以忍耐武裝了我自己,一直把它彈到結尾。又是一陣沈默,我站起來,說:「怎麼樣?」於是從盧賓斯坦的口中,湧出了話語的巨流,起先是很安靜的,後來越來越向丘比特的聲音。據說我的協奏曲毫無價值、不可能演奏,主題是先前用過的,囉唆、晦澀,簡直無從修改。作為一首曲子是很可憐的,說我從這裡偷一段,那裡偷一段,只有兩三頁是可以救藥的,其餘的大可扔去,從頭寫過!「比方說,這一段——這一段是什麼東西?」(他把指出的地方彈了出來,把它誇張了。)「這一段呢?簡直不可能!」諸如此類的話。我不能夠把這一切話語的語調寫出來。若是進來一個外人,怕會以為我是一個瘋子呢,以為我沒有才能,無知無識,是一個末流作曲家,用他的糟粕來麻煩這位名家呢!胡伯特看見我是這樣固執地沈默著,他驚訝了,他吃驚於一個已經作過那麼多曲子的人,而且又是在音樂院裡教自由作曲法的人,竟然受到這樣的責罵,竟然受到這樣屈辱的宣判,並且不許你聲辯——甚至對於一個沒有什麼才幹的學生,假如你沒有全盤小心讀過他的作品,也不能這樣判決他的——,於是他開始解釋盧賓斯坦的意見,他的講法其實和盧賓斯坦並無出入,只是較為軟化了這位老爺破口大罵的說法而已。

這一表演,我覺得不僅受驚,而且有點生氣。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我不再要在作曲裡嘗試我的力量——我不再需要上課,尤其是如此尖銳並且如此敵意的課。友誼的批評,我是需要的,而且我經常需要,但這卻並非友誼的批評。這是一種堅決的,壓抑的譴責,而且表現出這樣的態度,使我感到很難受。我跑出屋子去,一句話也不說,走上樓。我激動、狂怒得不能說話。盧賓斯坦不久就上來了,看見我這樣難過把我換到另外一間屋子去。他在說我的協奏曲是不可能的,指出了好多需要修改的地方。他便告訴我說,如果在某日以前能照他的意見修改,則他可以為我在他的音樂會中演奏。「我一個音符也不願修改!」我回答,「我要像現在這樣把它付印!」我就這樣做了。

這一件事使盧賓斯坦把我看做一個好非作難的傢伙、秘密敵人。從此以後他對我冷淡多了,雖然他後來還是不斷地說,他非常喜歡我,而且準備為我做很多事情。

類似的倒楣事還有小提琴協奏曲,最初題獻給奧爾(Leopold Auer),得到是一句冷淡的「不適合小提琴演奏」;另一位小提琴家Adolf Brodsky發現了這首,在維也納演出時卻又受到學者漢斯力克(Eduard Hanslick)的惡評。而柴可夫斯基寫的三個芭蕾舞劇音樂,天鵝湖、睡美人、胡桃鉗,沒有一個首演順利,天鵝湖還是在他去世之後才被重新挖掘後,才成為如今人盡皆知的音樂…

我個人很喜歡柴可夫斯基的鋼琴、小提琴協奏曲,有時候也會播放給一些沒聽過這些作品的朋友聽。通常效果也不錯,大多數都覺得這些作品很美。而聊天之際提及這些作品開始的慘況,也常能引發迴響,常常一致訝異於這麼好的作品竟遭此囧境、復為柴可夫斯基感到不平。

其實不只是漢斯力克,當代的知名學者T. W. Adorno也曾經批評過柴可夫斯基的第五號交響曲第二樂章是一種情緒化的垃圾,應丟到電影音樂的垃圾堆裡。(參考自DG 463 774-2CD手冊,頁16,作者為Thomas Kohlhase。其英文由Mary Whittall所翻譯如下:...T. W. Adorno...wrote off the slow movement of the Fifth Symphony as emotional trash, consigning it to the midden of "film music".)

Adorno的學術成就如何?我無由置喙。沒看到他原初說這句話的原件,我也不知他這樣講有什麼推論的過程、亦不知Thomas Kohlhase引用有沒有問題。不過Adorno這句話,卻有一點意思,乃至引起我的共鳴:"trash"以及"midden"固然是他有點情緒化的用語,但是"emotional"這個形容詞就不無道理,至於"film music"更是一語中的。

實際上,我第一次聽到這首第五號的第二樂章時,就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及至多聽幾次之後才發現「好像電影配樂哦!」

甚至還更誇張,我竟然能想像到一種奇妙的感覺,隨著這個樂章的進行,似乎我就是一個早已坐在電影院之中的觀眾,看著一部驚險刺激、夾雜浪漫愛情的冒險電影,畫面壯闊而劇情緊湊中帶幽默,讓人在感動落淚之際又大笑出聲,此時,電影在觀眾的讚嘆與飽足感中,即將進入最後一幕…——這個樂章帶給我這種感覺,有一種不見得深刻、但卻是最直接也是最強烈的衝擊——他不僅像是電影配樂,這樂章的本身也許就是一個專門設計來賺人熱淚的電影。

下一篇—〈柴可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



貝姆指揮的柴可夫斯基晚期三首交響曲集。貝姆是一個很難與柴可夫斯基做聯想的指揮,而在最晚年,他與倫敦交響樂團錄製了柴可夫斯基後期三首交響曲,我喜歡其中的第六號。

貝姆的指揮風格嚴謹,而為人不苟言笑。也許他錄製這首時身體狀況還不錯,因此節奏甚為緊湊,幾乎回復到他60年代全盛時期的水準。他指揮棒下的第六號分句清晰而聲響銳利,而第一樂章中激情的表現個人認為甚至直追穆拉汶斯基的DG名演奏,只是穆老的聲音像狼牙棒式威猛、而貝姆卻是匕首般的銳利。

今天又在愛樂社遇到frodo,剛好也帶了這張CD,也就一起聽了一段。「好機車哦!」是她的評語,且點出了重點。


Posted by hannyi at 樂多Roodo! │16:15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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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向來對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沒什麼特殊的感覺,當場聽到也有同感,或許因為"機車"的關係,現在還是...耶
Posted by maxwell at June 27,2007 18:26
"emotional trash" 我看到時笑了
看來Adorno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哈哈
Posted by Frodo at June 29,2007 2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