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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貝姆的晚年的一次訪談之中，訪談者問貝姆如何決定歌劇的演奏速度時，貝姆回答身為指揮就應當選擇一個能使歌手發音清晰的速度，並舉了魔笛第二幕中的五重唱（第12曲）中，三仕女慫恿塔米諾王子「有很多關於祭司們的流言…」這一句話為例子。貝姆說道這句話的速度如果太快，就很容易糊成一團，而這也是很多指揮容易犯的毛病（引自CD手冊）。由這段談話之中，也大略可以看出貝姆對於歌劇的演出所抱持的基本態度，這種態度可以追溯到他最初的音樂生涯。

在一次大戰時，貝姆曾被徵召入奧地利的軍中服役，後因受傷而退役。就在他回到故鄉時，遇到在歌劇院工作的熟人，對方得悉他已除役後便邀請他來歌劇院工作，「我們急需歌手的指導人員，既然你以除役又彈的一手好鋼琴，就來合我們一起幹吧！」當時貝姆還在故鄉的格拉茲大學攻讀法學博士學位，就這樣在半工半讀的狀況下栽進了往後的音樂人生。而最初「歌手的指導」這個經驗，也讓他對於歌手的歌唱特別尊重，當時還在自己的日記上記下「這次的演出，毀掉的整個合唱是指揮者的責任！」這種態度也反映在往後與他合作的歌手對貝姆的評價中，例如舒娃慈可芙就曾說道最愛與貝姆合作，「每次演出都像已排練過上百次一般地契合」，讓她可以在毫無後顧之憂的狀況下演唱。

這種態度可能還受到理查史特勞斯的進一步加強。據說在二次大戰結束後，蕭提曾經去拜訪暮年的史特勞斯，並向他請教應如何演出他的歌劇。史特勞斯便簡單地回答：「你會唸歌詞吧！你如果知道怎麼唸歌詞，你就知道怎麼指揮了！」這句話維持了史特勞斯一貫的俏皮，（儘管他已經八十幾歲了），卻也可以看出他對於歌詞所抱持的重視。事實上，「唸歌詞」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聲調的抑揚頓挫是一個演員（歌手）很重要的技巧，必須要觀眾（聽眾）感受到自己所表現的感情才算合格，在這裡，唸白的速度就很重要了。而前文所述貝姆對於速度的選擇，也可以看做是「你會唸歌詞吧！」的一種實踐。

（貝姆自稱受理查史特勞斯的影響很深，因而許多人（甚至包括貝姆本身）會認為他們在指揮上一脈相承。史特勞斯曾說過指揮時動作要小，而且盡量不要用左手；貝姆自稱他自己也是這個樣子。可是實際上看到貝姆演出的錄影，確實在弱奏的時候他的動作很小，但是強奏時……貝姆直到77歲時還會做出在指揮台上近於跳躍的動作——通常這種行為被當作是伯恩斯坦的招牌——大概要到八十歲以後，貝姆氣血已衰後這種動作才減少。而貝姆大多數的品質佳的錄影均錄於八十歲後，剛好又符合了這一個「動作小」的印象…）

現在回到這張1964年的魔笛演出吧。

第一次聽到這張CD時，我就曾經被他震撼過。說實話，我不覺得魔笛序曲的旋律美麗，甚至還覺得有些枯燥乏味；但是貝姆打從序曲開始，就在簡單的旋律彼此交錯之中營造了真正的動感，甚至也為後面兩個小時多的演奏定下了基調——讓歌曲在節奏的脈動中自然湧現，「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

節奏可以作為劇情context的cue——在所有人的節奏都一致的情況下，此時有任何一個人的節奏脫離整體、或整段的節奏忽然變化（變快or慢），這個人或這個段落便會被突顯出來，而通常這個被突顯出來的就是劇情的關鍵所在。然而這種效果只有在指揮家能夠維持整體演出節奏時才有可能做出來，若原本的演出節奏就已經略顯紊亂，要凸顯某個特定的人時，就只好「更亂」，然後就解體了。

（「節奏一致」這種狀況用言語很難說明。不過可以用簡單的比較方式，比如說比較貝姆1970年與1980年錄製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的「合唱」段落，前者無論樂團、獨唱與合唱者幾乎都在同一種節奏上，因而很能聽得出中間分成好幾段的張力營造；而後者，也許遲暮的貝姆在面對這麼大編制的演奏陣容時已經無力在要求每一個細節，因此各個部分（尤其是獨唱者）就有一些「自由發揮」的現象，導致張力斷裂（例如：某人要high，卻沒有把整個樂團一起high到最高點），以效果而言就虛了。）

而1964年的貝姆，在這場魔笛的演出之中，幾乎有能力協調到每一個人的節奏，讓他們在彼此一致的基礎上演唱，因此他能夠在每一個人皆看似自然的歌唱之中，利用些微的節奏變化安排隱伏的張力。實際上的表現就是：雖然乍聽之下很單純，但即使兩個小時一次聽完也不至於感到無聊（因為有動感），同時也沒有負擔。

到此為止，我似乎也已經把這個演出捧上天了…

其實這個演出也有不足之處，最明顯的就是拿克倫培勒版來對照一下。克倫培勒版「魔笛」的笛聲非常曼妙，貝姆版的笛聲就顯得蹩腳多了；「銀鈴」也是。

事實上這些蹩腳甚至是貝姆有意造成的結果：在塔米諾王子吹響魔笛之前，音樂是在一個很濃密的節奏上；而塔米諾的詠歎調卻要唱出一種「在絕境找到希望」的效果。因此貝姆就特別在笛聲的部分把因斷開，很快地破壞了前面的濃密氣氛，因此接下來溫德利希的歌唱就顯得特別感人。不過為了這個感人的歌聲，犧牲品就是那原本應該也很感人的長笛了…

因此這個演出同樣也說明了「魔笛太過完美——此等完美豈是單一的詮釋所能傳達」。然而兩位大師，一位追求剎那的完美、一位掌握了整體表現，綜觀兩個演出，完美也就在此依稀成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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