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歐依斯特拉夫(David Oistrakh, 1908 – 1974)的演奏。為什麼喜歡?其實我也不清楚…打從第一次聽到,就有如銘記(imprinting)一般,我就愛上這種聲音了。
去年八月底,我在PTT(ptt.cc)的古典音樂版(clmusic)寫了幾篇文章,內容是當時我找到一張許久為聽的
歐依斯特拉夫演奏協奏曲的DVD。歐依斯特拉夫演奏柴可夫斯基,對我來說這個組合有著某種特別的感情,迄今未變。所以將舊文重貼於此,也紀念那些不在復返的時光;也推薦這張DVD給所有喜歡音樂的愛樂者。
(下面擷取了兩張DVD中的影像,是他1937年演出克萊斯勒(F. Kreisler)的風姿。年輕的大衛王,帥吧!)
最近整理了一下唱片,找到了一張EMI的DVD,是歐伊斯特拉夫演奏小提琴協奏曲的實況錄影。想想,這張DVD也好久沒看了。
前一陣子看了林文月教授的一場演講,以文學自傳的形式,她講了一些自己翻譯與創作的事。演講的主持人是柯慶明先生,他也是林文月教授的學生,在演講最後請老師念一段她自己的作品。林文月唸了一段投稿在香港明報月刊的幾句話:
「我用文字紀述生活。事過境遷,重讀那些文字,
往往驚覺,如果沒有文字的紀述,我的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
我當然還沒到那一種傷逝的年紀。但是聽到了這段話,卻在我心中盤繞不去。其實仔細想想,以前的生活,確實遺忘的好快啊…很多很多事情,都已經模糊了,一定要看到什麼才想得起來。這次也是,若不是看到了這張DVD,我都快忘了過去我是如何瘋柴可夫斯基…
我總共有三張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都是歐伊斯特拉夫演奏的。歐伊斯特拉夫是不是最佳的詮釋者?我不知道。但他的琴音陪我走過了一段黯淡的時光是真的。 (有些事可能是我自己覺得有趣、值得紀念的,可是換個人來看,也許會覺得平凡無奇,甚至極度無聊。因為彼此所經歷的事情不一樣,感受不同,難免。下面的文章也許就屬於這一類,如果讓各位無聊了,先抱歉啦…)
兩年多以前,我打工的地方由於辦公室太小,就跟學校另外一個單位借地方來放工讀生,可以說我們這群人被流放了。其實這樣反而更好——沒人管嘛。
有一個同學就很快樂地在辦公室播放起重金屬來了。其實我倒是不介意,除了罵髒話的饒舌音樂偶而令我耳朵生違和之感以外,我可以接受的音樂類型還滿廣的...
不過那個地方原本就有一位助教,一直安靜地在辦公。我們這邊重金屬播放的如火如荼之際,她的位子也響起了另一股音樂,聽了馬上令我眼睛一亮:莫札特的第一號法國號協奏曲!
下班前就跑到她的位子前:「咦…妳也喜歡聽古典音樂嗎?」
「噢對呀,你怎麼知道?」
「嗯,剛剛聽妳在放,那是莫札特的法國號協奏曲。」
「那是隨便放的啦...」有點無奈似的指了一下我們的辦公桌:「剛剛有點吵, 所以想放個音樂來『對抗』一下...」
聽到這裡我也只好苦笑。
她說她常常聽小提琴的音樂,我說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真的嗎?連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都沒聽過嗎?這首很有名耶,還被廣告拿來做配樂,就是伯朗咖啡的那個啊...」
隔天那位助教把CD帶來了,還特別播到「伯朗咖啡」的樂段。「哦...」還真的有聽過呢。
「不過廣告用的是樂團伴奏, 又不是小提琴獨奏」我在內心OS:「所以我聽不出來這是小提琴協奏曲,也不能怪我嘛...」
確實滿好聽的。隔不久我在唱片行看到一張CD,Sony出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第一號鋼琴協奏與小提琴協奏曲。獨奏者分別是吉利爾斯與歐伊斯特拉夫。前者我很喜歡,後者有聽過大名,都是俄國名家,再加上CD又是低價發行,就敗回家了。
這張小提琴協奏曲協奏者是奧曼地,1975年發行,錄音年份沒有標示。聽了以後,果然很美,猶如跟著琴音在高空遨翔,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也成為我最愛聽的小提琴音樂。
不久之後我離開了那個打工的地方,也再也沒看過那個助教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曉得呢...其實,我跟她的交情也不過就是講了幾句話,早上見面時互道早安、下午互道再見,平凡得連朋友都很難稱得上…只是每次聽這首小提琴協奏曲,在第一樂章中間都會想起「就是伯朗咖啡的那個啊...」這就是人生吧。即使素昧平生的人,也可能莫名其妙的方式,在人心裡留下一段抹不去的痕跡。 (聯想到一句雀巢咖啡的廣告詞:such is life。咖啡的廣告拍的似乎都不錯,走筆至此,嗯...有點想喝了。)
前面那張是我第一張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隔了半年多,我買了第二個版本: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張EMI出的DVD。
當時我正在為國家效勞,慘綠的陸軍。是剛剃光頭的新兵、新來的菜鳥。有人說「當兵是男人一輩子的回憶」,這種說法好像當兵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似的!當兵確實是可以回憶一輩子,因為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這麼無聊且沒意義的事。就像「坐牢」也可以讓人回憶一輩子,當兵跟坐牢差不多。其實當兵並不苦,只是會消磨志氣、麻木心靈、讓人行屍走肉化...如此而已。
回憶當時第一次放假,搭火車在臺北車站下車那一剎那,看到星期五晚上九點多逐漸稀疏的商店與人群,那種感覺...那種感覺恐怕也只有當過兵的人——失去過才能體認的到吧!前面提到的那張DVD,就是一次放假,下車時在臺北車站買的。
那次休假搭火車回臺北,下了車就去逛了逛唱片行。其實在臺北車站逛唱片行還滿方便的,下車出站以後直接就是地下街的佳佳,出了地下街就是公園路玫瑰,然後是大眾。逛完大眾直接去新公園搭公車,簡直是標準化的作業流程。當時就看到了這一張DVD,高興不已,立刻就買回家了。一來這是個名家演奏,二來有影像,三來曲目豪華:有布拉姆斯、西貝流士、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再加上克萊斯勒、Lalo、Locatelli、貝多芬的一些小提琴作品。其中我最期待的當然是柴可夫斯基了,那是歐伊斯特拉夫60歲生日的音樂會錄影。
已經忘了到家是幾點了,把這張DVD放到player裡面,在選單處點選Tchaikovsky就開始觀賞了起來。60歲的歐伊斯特拉夫演奏的扮像已經不好看了。「小提琴」這個詞似乎是某種「氣質」的代詞:「你會拉小提琴?好有氣質哦...」其實小提琴家在演奏時並不一定顯得有氣質,多半怕是猙獰的。在DG的預告片中看過一次慕特的演奏片段,美嗎?NO!至少我不覺得。
換個角度想,其實演奏中不美是可以預期的。貝姆曾經說過:
「藝術家在詮釋時,他的感情是赤裸的。
除非他的藝術是假裝出來的。」
作曲家的作品不可能每曲都是溫柔婉約的,可想而知:演奏也不會是每場都清新可人。這個作品也正是如此。60歲的歐伊斯特拉夫其實還是一個有氣質的中老年人,聽他講話的聲音可以聽出來。可是他演奏這首小提琴協奏曲時,賣力演出把自己累的滿頭汗,樣子有點像屠夫,並不好看,可是看了就是很感動。彷彿那不只是演奏,更是一種對話:柴可夫斯基激烈的感情,就應該用這種賣命的態度表達出來。
記得那次休假,就在這種感動中度過了。也因為這一個演奏,讓我對這個曲目燃起了狂熱之情,之前僅止於覺得好聽而已。事隔幾個月,又一次放假來到了唱片行,看到一張「大花版」的CD,側標上示巴哈的雙小提琴協奏曲。拿起來一看,是雙CD,也包含了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就買回去了。這個版本是1954年的mono錄音,跟sony那張相比,音質當然不如;而單就演奏來講,Sony的較細緻,DG的較有力道,其實也很難分上下。不過我最偏愛的還是1968年的錄影。
各位喜歡柴可夫斯基嗎?我超愛的。有時候放給朋友聽,反應通常有兩種:其一是覺得很棒;也有人覺得怪怪的。這也許是因為他表達的情感過於病態而手法過於赤裸?我覺得他是天才,他是自怨自艾之際的好朋友,聽他的音樂彷彿找到可以與自己一齊抱頭痛哭的的伙伴。所以也許天性心理健康的人就不喜歡這種病態美吧...每次聽柴可夫斯基的音樂,總覺得跟其他人的音樂有很大的不同,這或許是因為...
算了,音樂的理論我懂不多,再講就要漏餡了... XD
(2006/8/29-30寫於ptt clmusic看板,2007/5/6重排,僅變更標點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