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瑞月文化基金會

作者：李奭學（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

「舞蹈」一詞緣何而來，我所知有限，不過從詞源的角度看，可以斷定必然與音樂性的文學有關。中華文化中最早的「音樂性文學」自然是詩，所以傳為子夏所作的《詩．大序》曰：「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尚書》形容樂神夔的能力，也說他附石為樂，可令百獸「率舞而行」。舞蹈因而包舉文字、音樂與動作，其之為合成藝術，由此可窺一斑。

那麼有沒有所謂純粹的「民族舞蹈」呢？我想從我專業的文學史上來看這個問題。先由文學載體的語言談起。一部英國文學史----我們姑且不談移民大國「美國的文學史」----我想對一般人而言，大概只會想到「英文」而已。稍識一、二者，則會慣通英文發展的歷史，由「現代英文」聯想到「中世紀英文」，再及於所謂「古英文」。然而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古英文」源出波羅的海諸國，屬於低地日爾曼語系，而一○六六年征服者威廉打下不列顛後，隨即把羅曼斯語系的法文攜入英倫，合古英文與當地土語形成「中世紀英文」。但我們不可天真到以為這些冠有「英」字的語言就是「英文」的全部。征服者威廉帶到英國的是古法文中有地方色彩的「諾曼法文」，從一○六六年到十五世紀，許多「英國」文人都取之以寫作，甚至變成社會高層的口頭與書面用語，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身分地位。歐洲從羅馬帝國開始就是共同文化體，即使在英國的盎格魯撒克遜時期，拉丁文的勢力也不輸古英文，而在近代以前，此一語種之沿用始終不輟，蔚為傳統，我們熟悉的某些「英國文學」如摩爾的《烏托邦》等，其實都用打丁文寫成。「英國文學」乃複語現象，其理甚明。

中國文學呢？中國人向以文學之「純」而自傲，說來有點以管窺天。近代中文文學當然深受東西兩洋的影響，可是古典中文依舊不是「自成一格」。漢人文章我沒研究，但唐代近體詩律之嚴格，深受翻譯佛經時梵典聲律之滲透，「前切後響」等概念促成了「律詩」、「絕句」的興起。宋詞呢？那是「西域新音」傳入的結果，早在中唐就已昭昭可見。元朝以前，中國人的戲劇並無歌舞助興。據許地山先生的了解，元曲中的唱作其實也因梵劇的歌舞性質而促成。梵劇的歌舞本質，迄今猶可見於多數的印度電影之中。明朝以前，中國小說如宋人平話或唐人傳奇絕少所謂「插詩」。《西遊》、《水滸》甚或清代的《紅樓》等今人所稱「通俗小說」之所以韻散夾雜，論其原由，我們非得由敦煌變文談起不可，而變文的講唱形式，又是從梵典的寫怍形式形成。所以中國文學史上重要的文類，幾乎都是外力促成的結果，毫無「國粹」可言。

上面這些話固因我不諳舞蹈而不得不取來充數，不過所述果然屬實，那麼我們可以想見「舞蹈」必然隨時也在變化之中，由外取精用宏以成就，在任何時代都是文化混血的結果。今天全球早已變成一家，我相信沒有人會在保護傳統之際而不思革新。臺灣乃移民之國，八方風雨薈粹，我心目中理想的「臺灣舞蹈」當然更非民粹拱成，而是截長取短後的「混血成品」。唯有如此，我相信臺灣舞蹈才能像文學一樣涓流不息，推陳出新，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