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摩不是個會討好人的孩子，在他的年紀，女孩子大概早就會說點甜言蜜語了。可是小摩是暴力美學的天生愛好者，最常拿咬人抓人打人作為愛的表達。
小摩不是個會討好人的孩子，在他的年紀，女孩子大概早就會說點甜言蜜語了。可是小摩是暴力美學的天生愛好者，最常拿咬人抓人打人作為愛的表達。
恐懼
我還能記得在非常幼小的時候，曾經非常恐懼黑夜，恐懼入侵的盗賊，總在所有人都睡著之後，一個人清醒的，絕望的等待著某一天必然會發生的，暗夜的入侵噩夢。我不記得是否有人曾經遞送了這樣的線索，讓我有這樣的恐怖幻想，可怕，居心不良的歹徒陌生人，從劇毒般的漆黑夜色裡沒入我家。我害怕的不敢睡著。
妹妹曾說她小時候的恐懼是電視機會爆炸，因為我媽為了威嚇小孩少看電視，總告訴我們電視看久了會爆炸。傻氣的妹妹總在半夜聽到家人還在看電視，就懸著心等待大爆炸的發生，慘怖的血腥和崩壞。
小摩在兩歲前後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影子，他大哭著在床上怖慄不敢動，狂叫著媽媽媽媽。我奔入房裡摟住哭得肝腸寸斷的孩兒，慌張的問他，乖孩，怕什麼呢？哭得哽咽不已的小摩指著牆上的陰影，連頭都不敢抬。是了，那無故跟蹤的黑影到底是什麼呀？我跑他也跑，我進房也進房，還不能言語的小摩說不出自己的恐懼，只能指點著那可惡的跟蹤狂，大叫媽媽來保護他。
怎麼辦呢？這個年紀還沒辦法解釋什麼光線和影子的關係，只能輕輕勸哄，那也是乖乖呀，你瞧，媽媽也有，大家都有。然後我拿手指比出一隻鹿角的模樣，你瞧，是鹿！再變個把戲，乖乖看，是一隻兔子！小摩被分散注意力，開始猜牆上的陰影是什麼？叫進爸爸來一起搬演皮影戲，這是什麼？小摩含著眼淚笑了，忘記自己剛才為什麼哭。只扯著爸爸要他再做出幾隻兔子來。
只是小摩還是常常忘記，有一陣子晚上進房前總是鬼鬼崇崇，看起來就是在檢查那個壞心的黑影有沒有跟著他。
詞窮
兩歲八個月，小摩的短句表達已經很好，大部分的話都能聽得懂，也能有模有樣的回應，只是經常詞窮，常常說著說著，反覆幾個名詞裡選不到正確的動詞和連接詞。
他著迷於交通工具，京都旅行，他對所有的神社景點一概沒有興趣，只想搭車，第一天還很有禮貌的跟著我們在哲學之道散步，在銀閣寺裡閒走一忽兒，到了第二天他完全抗拒這些了，只要一進去就大叫──take bus！指示我們火速離開該地，帶他去坐車，且所指之路正確無誤的就是剛才搭車過來的方向。即使進到地下購物街，對於要走進商場的舉動他一向反對，只會指著出口命令我們快去搭車。男女真是有別，我們從來不曾暗示或是明示男孩子應該玩什麼，他很自然的就喜歡車子，幾台從朋友接手來的二手玩具車總是愛不釋手，不到兩歲就能清楚辨識媽媽和舅舅的不同車款，走在路上永遠都是在認車子，兩歲時只要想拐帶他出門，關鍵字就是，「出去看車車！」他馬上奔到門口穿鞋。
一趟日本他不但坐了心愛的車車，還有電車、飛機，第一天飛機零件故障取消班機，我們在機場足足耗了八個小時，累個賊死也氣個飽，只有小摩是快樂的，他關切著受傷的飛機何時「修理」好，他一再的問我，「飛機，叔叔，修理。」（台語）「哥哥，飛機，地上。」（國語）意思是，有叔叔們在修理飛機，然後哥哥我就可以搭著飛機從地上飛起來了。
回家之後跟阿嬤不斷的炫耀他天天坐火車和飛機（在他的記憶裡，這就是一次交通工具大匯合吧），「火車，七恰七恰，飛機，地上，爸爸，哥哥，坐火車。」
最可愛的是他的中英文混雜，完全像設定好頻道，白天在阿嬤家就全程台語發音，回到我們家就是中英對照，有時明明對著我是講中文或台語，一轉頭對著老爸馬上切換聲道。光是數字，他能用中台德英四種語言數數兒，台語可以數到十幾二十，國語可以數到二十幾三十，英文大概數到十幾吧，德語能夠正確的從一到十。
小孩子記性好，我順著口教他注音符號，他以為是一首歌，最喜歡在蹲馬桶的時候拷問親娘，「ㄅ？」小摩大聲的唸，我必須要馬上跟進，「ㄅ！」。「ㄆ？」，「ㄆ！」一路唸完，然後小摩會做一個結論：「好棒」。到底是媽媽好棒還是小摩好棒？我一直搞不清楚。
彩衣娛親的老娘，沒想到有一天也會變得如此裝瘋賣傻，小摩最愛學兒歌，我沒事亂唱的歌他認為支支動聽，經常還會點歌，「媽媽，蜜蜂」，我馬上「嗡嗡嗡」的做出蜜蜂亂飛貌的唱歌。「媽媽，醜小鴨」，這是他最近的愛歌，已經學會唱了，而且一定要在最後一句「可惜只會呱呱呱」時，伴隨誇張的動作撓癢，小摩就會笑得滿地亂滾。兒歌和三字經真是神奇，只是憑藉著母親的口誦唸唱，竟就能牢記於心。
饒是記性好，小摩的語言能力還是沒有女孩子伶俐，可我真是喜歡他詞窮的樣子，對著母親，努力想要描述一個情節（例如他去拍打了森妹，結果被森妹抓了一下），想要說明一種心情（例如他好喜歡游泳，好想吃披蕯，好想看YOYO電視…），可是卻無以為繼的認真苦惱貌。
唉，我的心肝，反正這輩子你要說的話還能少嗎？就晚一點學會說話也不要緊吧。
討好
小摩不是個會討好人的孩子，在他的年紀，女孩子大概早就會說點甜言蜜語了。可是小摩是暴力美學的天生愛好者，最常拿咬人抓人打人作為愛的表達。
之前有些苦惱他的暴力，雖說這是幼兒成長階段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過程，可是總是耽心此時不指正教導，萬一將來一路暴力下去如何是好？在還沒有語言能力之前，那些粗魯的肢體表達我認為是他爭取注意的一種方式，咬妳一口，跟親妳一下，說不定都只是在宣示妳是我心愛的領土。
待到他能說一點人話，我又很早教會他說sorry，這下子可好，完全是個憊懶貨。咬了人打了人，馬上滿臉笑嘻嘻的跟你說sorry，還會加一個敬禮的姿勢，表示這個道歉十分地道真實。可是光他一臉賊兮兮的笑，就完全無法相信他悔過的誠意。如今的道歉進階版就更加高明，不但立刻sorry，還會馬上過來摟著你的頸子，一直親你的嘴，親你的鼻尖，一邊說，「媽媽，sorry。」反覆的說，反覆的親，一定要搞到你心軟原諒或是笑了，他才罷手。小摩自幼蠻力，一直長得比同齡孩子高壯有力，被他咬了打了真是有冤沒處訴，比被路上的狗咬了還冤。有幾次實在氣不過，抵死不饒，任憑他道歉親吻，就是板臉不肯原諒，這孩子竟然就翻臉哭鬧起來，意思是──我都這樣低聲下氣了，你是還想怎樣？
我的天哪，怎麼著都是他贏。
最近他的新把戲是──「嗯～好吃。」每次給他吃什麼食物，他總是一付饕客似的，說好吃之前還會先「嗯～」一下，表示他正在品味食物的美好。小摩自小非常挑嘴，他的飲食是我很大的煩惱，所以當他開始說，「嗯～好吃」時，我以為他開竅了。
結果前兩天我用白米加五穀米煮了一鍋口感很Ｑ實的飯，拌上日本兒童愛吃的拌飯料，再用海苔捲成一捲捲的小壽司。滿心期待的呈上去，。少爺吃了一口，馬上就非常捧場的說，「嗯～好吃！」老娘大樂。結果他才吃了一口就不吃，還能把我餵進嘴裡的也吐出來。原來所謂的「嗯～好吃」，只是拿來哄哄媽媽阿嬤，反正說兩句好聽話，這兩位奴才就會又煮又烹，還會開心呢。
想想當了媽就個個成了賤骨頭，真是恨人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