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說話
像鑿開深沉的礦脈,小摩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打磨過的鑽石閃閃發光。
「媽媽,抱。」面對著你,仰首伸出高高的雙手。我很確定,有一天我必將仰望他。
「車車,媽媽的TOYOTA,阿嗚(舅舅)的FORD。」所有小男生都愛車,教過一次就記得。
「小鳥!小鳥!」小摩最愛的活動是在公園裡追小鳥,不管是鴿子還是麻雀,他在草地上跑著追著,挀翅遠揚的飛鳥向天空而去。
「小鳥…沒了。」失意的小男孩垂下雙手,回頭看著媽媽求救。
如果可以,我想給你一切哪。可是,我的孩子,我們怎能抓住飛鳥自由的翅膀呢。正如媽媽不能抓住你。
二,哭
小牛是個安靜的孩子。他總是若有所思,睜著骨碌碌的黑眼睛看著一旁遊戲的大人們和哥哥。嬰兒無法移動,每每德男總是很憐惜的看著小牛說,「真可憐,完全沒辦法自主,只能被大人任意的擺布。」
他只有餓了才哭,可那哭,簡直要哭掉人的三魂七魄,他繃緊身體,用盡所有的氣力,整個身體從頭到腳,全脹得通紅,他的眼淚迸發,神情淒厲,完完全全的被肌餓占領。
唯有在嬰兒身上,生物本能這件事是如此的純粹而可愛。

三,個人秀
其實並沒有刻意要小摩背三字經的意思,只是,一起玩樂的時候總會找點書,繪本,唸書給小摩聽。小摩對故事一直都沒有興趣,數字和英文字母才是他的強項,常常唸書給他聽,他只是一路忙著看頁碼。三字經都是文字,我也只是拿來像兒歌似的唱誦給他。
他從來不會複述,不願意跟著我唸,只是安安靜靜的聽,有時翻看頁碼。然後,有一天,似乎在夢裡練習妥當了,他決定要背三字經給媽媽聽。
他的口齒有些洋人腔,原本字正腔圓的三字經經小摩的轉譯變得童稚可愛,發音含糊,卻又清楚可辨。
這兩天似乎又覺得光背三字經沒啥變化,他會在睡前坐馬桶的片刻時光,演出個人秀,「人之初,咚咚咚,人之初,咕咕咕,人之初,嗯嗯嗯,人之初,啦啦啦,人之初,咻咻咻……。」(以下無窮延伸),他還會搭配手勢,一起配合他的各式發音變奏。母親恭敬的在廁所伺候少爺出恭,一邊覺得小摩實在太神奇了。
四,翻滾
才滿三個月,小牛已經開始預備著要翻身了,他努力的側過身體,整個小臉出力得漲紅,嘴裡嗯嗯唉唉的給自己助拳,腿都已經翻過去了,肩膀卻還卡著無法超越。
近午夜,小摩哥哥已經睡去,我和德男津津有味的看著小牛在客廳沙發上,無助掙扎著發怒哭泣,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五,沙地
灸熱的正午,大安森林公園裡卻人聲沸騰,遊樂區有小孩奔跑跳躍,沙坑裡有好多孩子在玩沙,旁邊的清洗槽因為太多孩子洗泥足、玩具,已經給堵塞了,黃汪汪的水裡泡著無數可愛的小腳丫。出門前我媽才說,「叫你家的外國人別發瘋吧,有誰大正午的帶孩子去公園玩?」事實是,瘋子很多。
一群瘋子父母揮汗含笑陪孩子玩,我淌著汗在樹蔭下稍坐,德男站在毒日頭底下看著小摩玩沙,他拿著小鏟小勺挖沙布土,我還記得一歲多時他第一次踩到沙地大哭的情景。小摩的臉紅通通,他偶而抬頭看一眼不遠處的媽媽,繼續低頭布沙。他發現沙地上有一台推土機,拿來沿著沙地的邊沿,一手撒一把沙,一手用推土機把沙推走,再撒,再推…。再簡單不過的小事,我總在小摩身上看到無中生有的美妙喜悅。
卻也一再的驚覺成長的飛速,肢體逐漸靈活,意味著他不再依戀父母的抱持;言語逐漸便給,意味著那些蒙混的夾雜著無數不可思議想像力的靈光,一點一點的消失。
我竟然開始懷念那個踩上沙地大哭的小男孩。
只能感激,每個片段的細微變遷,我都在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