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5,2005

廢物

那個瞬間,他認為自己,像雪一樣的乾淨,像嬰兒一樣的純潔。

這個舊社區的大公園占地廣闊,除了一般的樟樹相思樹,還有幾棵油桐樹,四五月時總會雪意一片,輕薄的花瓣輕巧巧的佔滿樹梢,初夏的涼風一吹,隱隱約約會有帶著水氣的香味,一蓬蓬的吹散。他就坐著發呆,拿些碎麵包屑餵那些咕咕響的鴿子,他們理所當然的不務正業,不必有上進的必要,奮發的必要,他們天生只需單純的覓食,歡暢咕咕。

天氣恰好時他就睡在公園裡,長條木椅透氣涼爽,市場廢棄不要的紙箱拆開墊背,就是極好的床褥。蚊子有些惱人,但是慣了也就好了。

其實在這裡運動休閒的都是鄰居,打小看他長大的,三姑六婆。「你看看,就這樣遊手好閒三四年,丟盡了阿金嬸的臉,說要趕出來,他就跑來睡公園。嘖嘖,看阿金嬸夫妻也是正經人,怎麼生出這種了尾囝仔。」「歹竹還會出好筍,生得這麼大一欉,卻比牛屎還不如,阿金嬸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麼壞心失德的事,遭這樣的報應。」幾個在家裡帶孩子的婆媽,除了不太會說中文的外籍新娘和菲傭,大概人人都曾議論一下他,閒來沒事,不相干人的八卦是最經濟的社交。

長椅上垃圾筒裡都有棄置的報紙,他總是很認真的,逐字讀,特別偏好社會新聞,那些被擠在邊邊欄欄上,往往只有十來字小標配上一個比豆腐干還小的報導,就打發了某人或是某些人的一生。被凌虐而死的妓女、嗑藥暴斃的混混連名字也沒有,自殺的若是無名者,就草草用情感壓力或是久病厭世處理之,被打的和打人的,殺人及被殺的,他看得很頂真,因為在漠漠的世上他懷疑還有誰會像他一樣同理的去懷想一個卑微,靜靜死去的草芥賤命。

一個人被証明存在,不因為他自身,而是被一個「相關者」系統牽扯起來的網絡所証明,這網絡就像戲偶上的線,讓戲偶能夠生動演出,一旦斷了這個線,戲偶亦不過是癱硬在地不知所謂的一個物件罷了。他是我的堂弟,我一直以為我們會有差不多的人生。

親族裡都叫他阿弟,阿弟的母親和我的父親是親兄妹,爺奶生了六子一女,我父親排行老五,和姑姑年紀近,一直都是兄弟姐妹裡最有話講的。么女難免偏疼,姑姑十八歲就出嫁,在那個年代未婚先有孕,簡直鬧到不可開交,奶奶趕著把人送上台北,就怕在村子裡做不了人,台北的大伯收留周旋,姑姑鬧著尋死覓活,下種的男人是她在電子工廠裡暑期工讀認識的另一個包裝作業員,二十六歲,能說會哄,十八歲的女孩子就陷進愛情的迷網裡,愛得一塌胡塗,才不過三兩回就讓人收拾了,暗懷珠胎哀告父母。父親十分心疼妹妹的處境,幫著求奶奶讓他們結婚。

這樣的事情自然是想掩過去。姑姑沒有姿色,平平淡淡的臉上若非青春年少是毫無可觀。也不知哪裡學來的媚態,十來歲上就懂得和村裡的年輕男孩子嘻笑打鬧,做出極放浪的樣子。這都是聽母親說的,對於這個不夠端莊得體的小姑,她心裡有嫌,背地裡有話。在我看來姑姑只是愚蠢,對於這個潦亂的世界沒有太多想頭,甚至對丈夫當初的拒婚也沒有抱怨,她窄小曖昧的腦子裡收容不下那麼多心眼,姑丈不打算要這個懷著她孩子的少女,理由是這樣隨便就讓人上手的女人哪裡是宜室宜家的賢妻,他打一起始就只是羅曼蒂克的玩弄。奶奶帶著人上門去打罵,母雞要讓人逼急了,連鷹都可殺。幼女這樣的遭際讓她一生謹守的分寸都搗亂了,她紅了眼拿著菜刀要去殺那個姦污幼女的畜生,烈性的奶奶把這個男人嚇住了,嚇成了我的姑丈,也開始了他們彼此怨懟的人生。

阿弟就是那個不知所謂的愛的結晶,他的生命是這樣來的,一場胡里胡塗的歡愛的下場,一個被咆哮撥弄,終竟迎來世間的生命。我比阿弟早生三天,母親懷胎時小心翼翼,因為之前已生育了兩個姐姐,求子心切的父母,簡直是以虔誠的心在等待著我的來臨。阿弟和我幾乎是同時報到。母親正在坐月子的頭兩天,爸爸說阿金生了,阿金是姑姑的小名,她叫陳帶金,那個貧窮的年代裡人人想著的都是有錢過好日子,一個帶著金子來的女兒多令人寶愛。

命運有時被一個突來的意外撞擊改變,一個襲警奪槍的暴行,家族裡一個被珍視的人就莫名的在某個午後被抹掉,消失,年底的婚宴忽然遺失了新郎,快樂的父母被奪走一直孝順著照顧著他們的獨子;美好的英倫火車之行,一個鬆脫的轉轍器在波特斯巴車站把少數人的命運整個擲出軌道,喪命的人也都是被某些人所愛著的,無可取代的個體,忽然缺席的空白難以詮釋。沒有就是沒有了,連道理也不必,命運被一個震怒的暴喝扭曲,在短短的瞬間改變路徑。也有時是一點一點的不對勁起來,說不上來是某件事,某個人,或是某個原因,只知道軌道一點點的偏離,在駛向斷崖的絕路之前,那種隱微的偏離是不被發覺的。那種偏離往往只是日常的。

阿弟被解雇的那天並沒有意識到他的列車開始進行小規模的,微細的偏離。

他一直都懶散,姑姑在他之後又生了一女一兒。姑丈對阿弟一直有一種莫名的嫌隙,可能因為阿弟連結了這段婚姻起始的那種不愉快的記憶。阿弟國中畢業就沒有再升學,跟一個油漆師傅做學徒。那年我考上師大附中,父親在台北擺了一桌宴請親戚,都說我出息,媽笑得嘴都闔不起來,兩個姐姐考上台大好像都沒有令他們那麼稱心。阿弟磨了幾年學徒,漆工很細,調色用心,調出泛著珍珠光的淡粉白牆,珠光像埋伏在牆的肌理中,讓整個屋子充滿暖意。客人都說好。但阿弟卻懶散,常常怠工,離開師傅自己接活兒,沒責沒任,常常做到一半就拿著預付的工酬去喝酒,工活兒就擱著,客人追到姑姑那邊開罵,姑姑也無處覓人,往往過個三兩個月,回來了,多半就是錢花乾了。

我不關心他們,我爸媽只要求我爭氣唸好大學,他們攢著的錢都是為了將來給我出國留學,現在洋學位固然不那麼管用,但我媽得意洋洋的指著我爸說,「你們林家這幾口灶,就我們這口燒得出洋博士來。」看來我的留學還是報孝的成份多些。爭氣有臉在台灣這種聲息相聞的小島上還是非常要緊的。我專心考試的同時,阿弟被姑姑半打半罵逼著上工,倒不是指著他的幾個錢過日子,實在是看不慣游手好閒。後來託人在區公所安插了一個清潔隊的工作,至少領份安穩的薪水。大家都覺得這是極好的選擇。

月光整個浸透他的身體,夜露深重,他發現有一隻流浪狗就睡在他的長椅子底下,興許這隻狗覺得這是同類。他坐起來從口袋裡摸出半截扁扁的菸,放在椅邊上的半瓶啤酒早沒氣了,他溫吞吞的當開水喝。就在公園裡睡幾天,擋擋催債的人。現在銀行都把欠款直接賣給討債公司,讓討債公司來索命。他一直沒有鬧懂這個邏輯,銀行迫不及待的要借你錢,甚至不管你還不還得了。只想著你還不了時加收大筆大筆的利息,把本金滾雪球似的滾成難以想像的雪崩,但雪崩人滅,再高的利息也收不到錢了。一毛也沒有。絕路並沒有那麼難走。房間裡燒盆炭,或找個高樓把心一橫跳下,幾秒鐘就了斷了。他沒有想那麼多,只想要有錢。

剛開始他並沒有打算要借錢。清潔隊的工作雖然待遇很微薄,但橫豎他吃喝家裡,額外開銷不過就是喝酒,他沒有朋友,不跟同事往來。彷彿親族之間很熱鬧,但他根本不是能夠拿上檯盤讓父母拿斤稱兩炫耀的貨色,普通的出身,普通的成長,普通的工作,但所有的普通加起來不必然是另一個普通。普通的人生往往因為分母太多,以至於任何一個普通都充滿了變數,資優生往著成功的特定類型而去,而普通人呢?在光譜上,屬於普通的範圍竟然那麼大。而他的落點,是在最接近黑暗的邊緣。

被區公所解雇那天,他甚至心情並不特別低落,倒彷彿是終於等到這麼一天。負責的課長痛心的跟他說,「阿弟仔,我跟你爸媽也熟了二十幾年,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怎麼就不肯安份一點好好做人呢?」他凝視著課長的眼睛,他五十幾歲了,雖說在公所裡做了一輩子的公務員,但他是普通的成功者,平順而沒有意外的走著他的人生。像馬戲團嫻熟的跳火圈獅子,縱然不知何故跳火圈,但就只要按著指揮,日復一日的跳著火圈吧,有什麼要緊呢?

他什麼都沒有說,拿起最後一個月的薪水袋,那也是最後一次,他拿的是自己掙來的錢。

後來阿弟就再也沒有出去工作,他底下的一個妹妹嫁人了,母親拿出私房錢買了一部車讓他弟弟開計程車維生,雖然辛苦,但也過得去,有個小香墜似的女朋友,三天兩頭往家裡住,眼看著熬不了兩年就會結婚了。只有阿弟成天睡在裡床,房間裡一逕放著音量低微的台語老歌,「望你早歸」百聽不厭,那個古老的年代人生讓人安心,就這樣,守著一個遠去不知死活的人,卻能情致纏綿的之死靡他。普通的人世裡沒有這些。日子愈過愈沒有過頭。聽母親唸叨,阿弟割過一次腕。當著姑姑的面,吃過晚飯水果,他跪在客廳裡對著母親說,「真的活得很累,媽妳就饒了我吧。」拿著水果刀就往腕上劃,姑姑尖叫著搶下來,傷口子深三公分,血流了一地。初時是找不到其他工作,找找心灰了,也就不想工作,整個往灰敗的路上走去。

起初就是借一點花用,走在西門町熱心的小姐跟他推銷現金卡,「不用任何資料審查,只要身份証就可以借錢喲,免手續費,動用才收利息,要不要辦一張來用?」他拿著那份資料,想著前一天跟母親要錢的景況,「你當我提款機啊?要吃不討賺,每天在家裡鬼混,出去幾天不見人,回來就只是要錢,我是前輩子欠了你多少?你投胎來討債。」氣忿之餘還抽他幾個耳光,做母親的心痛孩子沒有出息,打起來不惜力,只想把他打醒。他倒不怎麼吃痛,就漠漠的站著受了。反正沒有人看得起他,連家裡的弟弟妹妹都嫌棄。初兩年大家還熱心著幫找工作,到後來眼看不中用了。大家都採取視若無睹的態度。

把一個人視為一個空洞,是比不存在還要更冷漠的存在,因為明明是存在,而要用漠視把這個存在消抿,塗去,然後那個存在卻始終觸目。

他填了資料交出身份証,輕易用一張卡就可以拿到鈔票的心情無比暢快,不必面對任何人的臉色,不必經過任何人的同意。就這樣輕巧的,拿一組密碼取出彷彿本就是份內的錢。

並不覺得用了那麼多,模模糊糊的,直到催債上門來逼著要錢,他才知道利息滾到了三十幾萬。木膚膚的沒有太具體感,只是有點受委屈的不平,明明沒有用掉那麼多錢。他微弱的跟母親抗議一下,並沒有借那麼多,真的,就是常常動點小錢去吃吃喝喝,有時住住有冷氣可以洗熱水澡的汽車旅館,不過就是拿錢買一點小小的溫飽和自由。

催債的先只是電話和上門來吵鬧,漸漸的,看家裡並沒有拿錢出來還的意思,就有些惡意的在門口潑糞和噴漆。他看著母親哭,還不忘詛咒他,「你到底要討債到什麼時候?我沒有錢,真的沒有,如果知道今天你會是廢物,我當初根本不該拼死生出你,你現在為什麼不快點死掉好了,快點死掉,最好能夠找個好死法,給車撞死我還能撈點賠償。」母親的臉像惡鬼一樣,在他看來,母親對他的憎惡甚至是超過拿不到錢的討債公司/銀行。像一個發著惡臭的膿疱,即使是從自己體內長出來的,也沒辦法消除那種嫌惡感吧。

「到底後來有沒有還錢?其實三十多萬不算太多。」我問母親。母親正在燉煮一鍋我愛吃的紅燒肉,一邊幫我打點剛海運回來的行李,出國五年,終於唸完博士學位,接到IBM的聘書就趕快打包回來。「誰還?你姑打定主意就是不理會,這幾年阿弟也太不像話了,三天兩頭就吵鬧,起頭三千兩千還能對付過去,後來喝了酒就鬧,鬧完就睡公園像個遊民給你姑丟臉。逼著去工作也不肯,想不通怎麼就有人情願沒出息。捅出這麼個洞,誰肯收拾?」母親放下手裡正在摺的衣服。「阿弟也真可憐,那天下午討債公司來鬧過之後,你姑又打了他幾下,叫他去死,其實哪個母親真狠得下心要自己兒子的命,誰知道晚上就在衣櫃裡吊死。你姑嚇得大哭大叫,連解他下來都沒有。」

我想像著悲苦吊死在衣櫃裡的阿弟,姑姑啼哭一陣之後就好了,固然是心頭肉,但是養到這步田地已是肉中蛆,她想想也是解脫。至少討債的人再來,姑姑拿出當年奶奶拿菜刀逼娶幼女的氣魄,「人都死了!你們還想怎樣!再來我就跟你們拼了。」紅著眼的姑姑,終於拿著死人出了一口氣,死掉的兒子比一個活著的廢物讓她舒坦多了。

他拿著領帶細細的打結,仔細的,彷彿在打扮這個衣櫃。他想,大概不會太痛吧。而且這種死,大概連十幾字小標和豆腐干大小的報導都不會有。他惋惜著沒辦法給自己安排一個更體面有意思的死法。就這麼一次機會,他也仍舊像他的一生一樣窩囊。

最後在腦海裡浮現的畫面是公園,油桐花開的季節是四五月,幾片雪白的花瓣飄落在他污髒的臉上,那個瞬間,他認為自己像雪一樣的乾淨,像嬰兒一樣的純潔。

(發表於聯合副刊)


Posted by moon6907 at 樂多Roodo! │16:44 │回應(5)引用(0)不倫不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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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月兒,真高興你又發表小說了,而且題材迥於以往,真是好!

不過,敘述者「我」不時游移在第二與第三人稱之間,以致視角有時不那樣統一,這是刻意的嗎?
Posted by 花兒 at December 8,2005 02:27
很想改改以往的樣子來寫,朋友也說和之前很不同。

裡面有兩個敘事觀點,一個是作者的第三人稱,和作為裡面對照組的堂兄弟,以「我」的口吻作觀察敘述。再看一次應當就很清楚了。

^^
Posted by 月 at December 8,2005 10:36
這個實驗是要冒點險的。閱讀時,就知道人稱上的敘述不統一。以「我」(堂兄弟)的人生對照主角的命運,作者立意分明,但是要達到的效果,是否會比完全由第三人稱敘述的效果來得成功呢?刻意形成敘述不統一,是要打破讀者的慣性閱讀方式,使作品中的「我」(堂兄弟),與甚至無法為自己代言的「阿弟」(所以連「我」都沒有)之間,形成一種對比張力,但因這個「我」與作者的敘述語氣太類近,也就是區隔差異太小,會減弱這個張力。

如果設計出的堂兄弟角色不是知識份子,是另一種主流價值下的「成功」角色,不知是不是可以更拉開敘述口吻的距離出來?
Posted by 花兒 at December 9,2005 01:54
我覺得很差
也覺得很不錯
總之就是要從寫
Posted by 吳小黃 at December 22,2005 14:22
沒有
Posted by 吳小黃 at December 22,2005 1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