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起來竟然相識逾六年了,當初千真萬確的是「網友」。網路上因文生識,互相心底都存著了對對方的想像。九是個早慧的天才,日後有沒有大出息,我不敢打包票,但她絕對是我見過讀過,文字功力足以排到前十名,且是老少死活一起排。
那時幾個常在討論區網站上混跡的「網友」,相約第一次見面,那時我才剛從台中回鍋台北工作,怯生生的台大對面的校園書房等著「網聚」。天可憐見,要見個二十出頭歲的小女娃子,心裡還會犯緊張,想想她網路作品裡那個世故老練憤世嫉俗的乖僻模樣,肯定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沒想到,一個高大的活潑潑粉紅少女,翩翩而至,粉紅裙子粉紅包包加上蘋果臉上紅彤彤的笑意,也不怕生,一見面就大驚小怪的挨近我,非常非常頂真的說,「妳一點都看不出來年紀耶,根本就像一個大學生。」
從此,九九堅持我就是這樣被迷湯灌飽,自此拿她掏心剖肝,成就了一段忘年的姐妹情緣。我們差了近十歲,照說我們的代溝至少有馬里亞納海溝那麼深,可是一老一小完全就死黨化,有時一個星期要出來幾次吃喝逛玩,也無大事,無非就是碎嘴女人兜攏一處玩樂,吃並不吃得特好,偏愛便宜可口的樂雅樂Skylark;逛也未必買,兩個愛計較的女人常是算計對方出手。逛完大街多半是在忠孝東路上的星巴客作結,她喝甜死人的焦糖星冰樂,完全無救的甘黨,我不分季節都要喝熱飲。熱乎到我們自己都嫌肉麻。
這幾年九的文章一直有長進,愈來愈有把握。我不能嫉妒她,雖然明擺著她才氣高我百倍,可是自重身份,常安慰自己,量級不同,不能拿在一起比賽,不公道。但我心知肚明,對誰不公道。前兩年她寫了「善女人的事」參加文學獎,我讀讀真是傷感,這樣的好故事好文采,偏偏在這個魔幻後現代,老老實實的故事就顯不出飽讀東西方文論的大評審的學力品味。九的小說,對細節描敘的功力,對故事節奏的掌控,讓讀小說完完全全的回歸到一件賞心樂事。
九九愛美,愛體面,她的情調和嚮往的生活方式,還停留在三○年代的海派,她不學張,雖然我們這輩的女作家個個不由自主的「張狂」,可是還沒有哪一個讓我看來那麼像,像的不是文字風格,是本領,張愛玲說,沒有什麼事物是她形容不出來的。這平淡的話裡有多囂張,只要寫作的人都心裡有數。
九寫什麼都要命的精確,不光是文字漂亮,那股子老練,在她的年紀表現上,真的只能說,我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因果輪迴,她從娘胎裡帶來的家當就是比旁人多。祖師爺賞飯,她如果不寫作,不只辜負自己,還欠天欠地。可是我總覺得,因為她的老練,她的風格註定要離這個世代很遠,那個遠,是她的精采和魅力,因為遠,她的世故有一種繁華凋盡的落寞。雖然,你明明知道這個孩子,根本應該連繁華是什麼都不懂得。
也或者因為保持了這樣的遠距離,現實生活裡的九九,大部分時候有著和她年紀相稱的幼稚和憤怒,任性和刁鑽。在生人面前,你再找不到比她更懂事斯文的好孩子了,明理,解事,場面上懂得溫氣的笑,和得體的問答。可私底下的她,罵起刻薄話和政治表態,都是朝天椒等級。她愛吃,能吃,雖然「慈母多敗兒」,做一手絕頂好菜的九娘,註定要養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可九挑剔而不挑嘴,不論大宴小酌,我們總是吃得很開心,有時開心到心虛──怎麼兩個當初以文相識的女人,搞在一起全是了無建設的吃和玩。
說來慚愧,作為九的好友,我對她的文學志業毫無建樹,充其量在陪小姐逛街閒聊之餘,提供些趣談笑柄以助興。受囑寫這篇小序時,九也特別聲明了市場區隔,也就是評文論學的部分就交給蠹魚頭,我則負責私交部分。相識以來,交情深厚,我非常珍惜這樣的投契,也但願有更多讀者,能夠像我一樣歡喜她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