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戲院,我笑了。這是一部德國電影,三個年輕男女用一種孩子氣的革命熱情,想教訓那些資本主義社會腐敗的資本家。電影的名字就叫「教育者」,台灣翻成不甚切題的「替天行盗」。我想,如果這時我們還能連絡,我必要打個電話叫你也去看看這部電影。聽聽你的說法。
我總想念你五十歲時的模樣,那時我還太小,不足以理解左派或者腦子或者靈魂。我生在一個日出金色的年代,屬於你們的長夜過去了,我的人生不必對抗獨裁,不必流血,不必為一個如今理所當然的價值犧牲生命。遠方有光,我只要筆直向著有光的前方去。
對於終生信奉一種理念的你,以及你的同伴,我的敬意無寧帶著一種浪漫的幻想。惡夜的槍決是史料上的文學性記載,蒼白的監禁則是回憶錄的最好體裁,適當的時候還可餵養出可觀的政治肥羊。而堅持不肯從眾的你,即使被整個世界所遺忘,仍堅持過往的一切。至少,你不願自我背叛。可以想見,這樣的寂寞亦變成一種嘲諷,馬克思也可以是一個消費符號。像電影裡說的,「所有離經叛道的東西,如今都成了店裡可以消費的商品。」
在這些被理想背棄的屈辱背後,我的年輕不足以看穿你的軟弱。我也無法看穿同世代友伴的虛偽和背德。那些曾在中正紀念堂一起度過漫漫長夜,吶喊,妄圖用青春的力量改變不公義世界的年輕靈魂,如今,都過了三十歲。
我終於在遠比你當年要年輕許多的年紀,理解到被同伴背叛的心情。而更不堪的是,連我自己都遺忘了曾經的理想。目擊一個世代的翻身,從寂靜到繁華而快速的腐敗。一切都如你的預言,你像木馬屠城前預見毀滅的女先知,註定了不被相信,不被傾聽,只能眼睜睜看著整個城慘遭覆滅。
靜靜的漁村裡,你嘗試著尋找一種新生活的平靜。不問不聽不看。
秋末冬初,油菜花總澄澄的黃著,燦爛得像被下了毒,她不屬於觀賞花,沒有媚態,僅僅是樸素的漫生漫長,然後,等待被作為田地的養料,滋養所有滋養人們的稻禾。我喜歡那樣鮮亮美麗的花田,整個秋天,我毫不厭倦的跟你漫游在一畝又一畝的油菜花田裡。那是多麼奢侈的日子,你說。穿過林子便是海堤,海的上方是每天晚上都被潮水濺溼的月亮,我們在月光和海風裡睡去,不省人事。
花田裡沒有歲月的歲月,你說,我等著妳向我老過來,然後一起死去。
話語散佚在荒涼的漁村裡,走失在台北錯亂的街道裡,再也找不到。我仍時時可以聽到當年的低語: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比死更堅強,暴雨不能熄滅,大水也不能淹沒。願妳恆久屬於我,我也永遠戀慕你。
你去了遠方,真正改換名姓開始新的生活。聽說,娶了一個樸實的妻,養了一個聰明的兒子。那些音信如此輾轉,幾乎不近真實。
最後一封寫給你的信,我追問你的近況,在遙遠的島,海的南方,你只回給我一句話,往事隨風遠去,故園羞見桃花。
電影裡的熱血孩子,要前往十三個衛星發射地集中的無人小島上,癱瘓全歐洲的衛星電視畫面,徒勞的,這革命的手勢如此蒼涼。而我們早就全面的投降,在生活裡飽滿到近乎食傷的小資情調裡,我總想起你,我三十歲之前的純真靈魂。
(發表於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