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四十公分深,很冷,真希望我們能一起在雪中散散步。」
「雪下了四十公分深,很冷,真希望我們能一起在雪中散散步。」
剛收到托馬斯的簡訊,他通常是跟德男熱線簡訊,偶而,會有幾通到我手機的,都是關於雪的消息。
維也納的冬天,雪深,我想像那家有好吃早餐的咖啡館,門前堆滿雪,悠閒攤開報紙的維也納人,啜飲著咖啡,托馬斯跑著跳著,他似乎永遠靜不下來,關節全都安上了自動電池,我似乎可以看見他,在深雪裡用力跟我們招手。
兩年前的歐遊,陰錯陽差住進托馬斯的家,他的英文其差無比,我永遠只能求饒似的看著德男,要求翻譯。可托馬斯從來不以為這是問題,總是對著我的臉咕咕噥噥的說沒完,導覽維也納,從來不覺得我會聽不懂。他看起來像個瘋子,卻是很心細的紳士,出入永遠關照女士的需要,把每個女生都當成一朵小花來寵。
那時在維也納受了委屈,當時身上的現金不夠,我記得我的金融卡可以海外提款,在街頭找了銀行提款機試,試了兩次沒成功,結果機器莫名其妙吃掉我的卡,不肯吐出。慌張找銀行的人來處理,把卡弄出來,可是他們堅持不能還我,一定要寄回原發卡銀行,我不懂,德男用德文交涉,拼命溝通我們就是持卡本人,只是不知何故領不出錢來,為何不能卡歸原主。
奧地利人一付愛莫能助,銀行經理請你進來坐下,咕嚕咕嚕講了半天,還是堅持不能還卡,意思似乎是在確認這張卡「沒有犯罪」之前,不能輕易交還。他不肯還給我,卻願意千里迢迢把卡寄回台灣,我再帶著我的身份証件去領回。
我的天,我懊惱極了,回家一直大罵奧地利人死腦筋,不知變通,不通情理。托馬斯含笑聽完,給我的方案是,「妳應該泡個澡放鬆一下。」於是跑進浴室用吸塵器的管子打出一浴缸的泡泡,乾淨的大浴巾,芬芳的蠟燭,我像埃及豔后一樣洗了個澡,果然怒氣全消。
隔天托馬斯帶著我們再去一趟銀行,最後還是拿不回卡,我們三個人在街上踢踢踏踏的亂逛。
托馬斯的住處就在史蒂芬大教堂附近,走五分鐘的大街轉角是雷蒙的腳踏車行,我們浪遊回來天天都可以看到漂亮的歌德式大教堂,夜晚更是美麗無比,像打了蘋果光似的教堂肌理柔潤明亮,美的本身就是一種權力,命令眾人安靜。我們借住的房間窗外就是整排的梧桐樹,飄飄然的歐洲著。
一個星期,我和托馬斯似乎也變成好朋友。
回台之後,我幾乎快要忘記維也納,有的話多半記著丹耶拉和他的帥哥男友。我的心眼小。
去年此時,我的肚子大到快頂天,整個人笨重得像頭非洲象。托馬斯說要來台灣拜訪我們。
意外又開心。他不介意擠在我們小小屋子的沙發上,我們要上班,他還能幫我們遛狗,馬上跟狗妹建立深厚感情,愛到甚至想帶她回維也納,臨走前還幫狗妹理了一個清爽好看的新狗頭。更不用說天天跟肚子裡的小摩聊天,預約未來的相見。
兩個星期好短又好長,我們一起上陽明山,去九份,他熱愛101,還自個兒勇闖墾丁潛水逛大街。但他不是觀光客,我們小家小戶的挨著過了一段小日子,晚上遛狗散步,兩個男人拎著一打啤酒在樓下聊天,托馬斯愛吃粽子,肉包,每天早上變著花樣吃早餐。
沒有特意的安排旅遊行程,只是親密的在一個屋簷下織補著友情。
每一次的分離都令人感傷,彼此相距那樣遙遠,又沒有哪一方是闊綽到隨時有錢有閒飛到地球另一邊,每一次的相見都像是偶然,每一次的分離卻都是必然。德男和托馬斯因為有類似的背景,少年喪親,早早獨立,對人生的態度和想法接近,雖然不是常常連絡的密友,卻總不會彼此忘記。
卻一直到這兩次的互訪,關係微妙的起了變化,我們似乎比朋友更多了某一種相依的親密。
回維也納之後,托馬斯跟艾可分手,搬出原來的住處,他深愛艾可,但七八年的相處之後,艾可決定選擇她想要的人生,到布達佩斯拿學位,將來要執業當牙醫,她的人生地圖裡,暫時不打算安置托馬斯。
然後,托馬斯生病了。
檢查確認是睪丸癌,拿掉一顆睪丸,之後做化療。他在醫院裡我們打電話給他,他在遙遠那頭帶著笑意故作爽朗的說,「啊,我只剩一顆蛋蛋了。」我只能強笑著回他,「那還管用嗎?」
維也納下雪了,雪中的托馬斯傳簡訊說,去年的此時我們在台灣相聚,此時多希望也能跟你們在一起。維也納下雪了,我們的朋友在雪中,在思念中。我多希望有機會能抱抱他,他說化療之後掉了頭髮,我要親自告訴他,他的頭形那麼漂亮,光頭一定很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