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的地

內有雷，請自行斟酌服用。

一，看完的第一個想法，這電影應該燒給張愛玲看，她肯定含笑九泉。我完全相信是張愛玲挑中李安，誰來拍都很難更好。

二，原著是一則黑色喜劇，李安取其黑，深不見底，拍成一個徹底的愛情悲劇。

三，戲假情真，台上台下全是做戲，但愛情和民族大義到底全是真的。

四，雙關之處太多，一句「人來就好」，幽微難言；結尾車夫回頭問王佳芝，「回家？」，叫人如何作答，對白處處有玄機，不光是妖精官太太的牌桌周旋，連唱支歌都有意思。

五，梁朝偉已是戲精，易先生全身是戲，從臉部線條到肌肉顫動，床戲層次分明，每一場肌肉動作和表情都暗示感情進度，獵人和獵物的關係不斷翻轉。湯唯真是好運。唉。

六，李安厲害，拍出一個不同的上海，沒有刻板十里洋場的繁華，就一個灰城，鐵鏽色的空氣，街上躺著被打爆頭的屍體、倒斃街頭的遊民像垃圾一樣的鏟上車，而可怕的是，人們都很漠然。

七，陰沉。最殘酷的都不見血，易先生沒有親手殺一個人；而真正的血腥反而是一場幼稚的殺人滅口。所有的惡都是隱述，沒有明說，包括愛情也是。

八，易先生兩場戲表盡男人的柔情，日本料理店，「讓我也罰罰自己，等妳」；珠寶店，「我不想戴著這個（鑽戒）上街」，「妳跟我在一起（怕什麼，天塌下來有我給妳頂著）。」從緊繃的暴力到雙手奉上自己的心（鑽戒）。

九，細節無窮，一顆毒藥也說了遠比自殺更多的話。戲末王佳芝摸出了那顆被捕時理該自盡的毒藥，到底沒吃。我猜她的心裡還存著一點指望，未必指望易先生饒了她，卻指望再見上他一面。

十，易先生怕黑，卻讓王佳芝在床上拿枕頭捂著他的雙眼，這是真放心。

十一，第一場床戲王佳芝被強暴，事畢竟在床上抿嘴一笑；第三場床戲兩人交纏歡愛，高潮之後王佳芝反而落淚哀哭，一笑一哭，深意其中。

十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此話應反讀──女人要不打算交出自己的心，哪裡能讓人鑽進陰道？若解作可以性愛掌握女人的愛情，是外行人。

十三，張愛玲對「文化漢奸」污名從無辯解，李安的色戒終於破解張的自辯──女人要的就只是那一點真心。

十四，李安非常政治不正確──明是漢奸，卻刻劃太多人味；愛國青年的愛國只是幼稚可憐。

十五，好電影跟好小說一樣，無一句廢言，無一處廢筆。

十六，不打算跟外國人溝通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