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屁事
昨天晚上德男有點沮喪,因為下班前被老闆叫去「談話」。
起因是前天德男在課堂上處罰了一個當眾放了一個大臭屁而毫不以為意的小孩,受罰的小孩回家告狀,家長馬上打電話到學校反應,視家長為衣食父母的園長當然立刻跟老師懇談。
前天回家德男就說了這件事,當下我覺得有點不妥,我說這可能是文化問題,台灣很多父母大概不覺得小孩子當眾放屁/打嗝有何不妥,反正他們自己也這樣做。德男甚不以為然,他覺得這是生活教育,不是不能放屁(拉屎放屁還能攔嗎),而是當眾為之而不以為意的那種粗俗讓他不能接受,這是教養,你至少得覺得不好意思,說聲抱歉。而不是大剌剌的視之平常。小孩子如此,尚可勉視之童趣可愛,但何時才要教他懂得禮貌──不是一種造作,而是在眾人生活裡保有一點對自己和別人的尊重。
因為德男,我才發現生活裡有很多事被我視為理所當然──不是同意,而是因為麻木而不再有所知覺。和德男街上走走,他常會敏感到讓我惱怒──他的眼中,台灣是一個充滿坑疤的地方,大部分人習焉不察的粗野,對垃圾髒亂視而不見,行車走路莽撞,電梯裡無視禁菸標誌的抽著菸、打嗝放屁吐痰,不覺有何遮掩之必要,對流浪貓狗殘忍,對老人和殘障者麻木,尤其現在我們也是推著嬰兒車的「殘障人士」,更對街道的不友善充滿怒火──活在台灣三十幾年,嫁了一個外國人考驗我的愛國心,我們常為了「台灣是否這麼糟」而吵架,說來可笑,我們夫妻最常爭執的話題就是「台灣」。我指責他住在台灣而不愛台灣,只看見台灣的缺點而不見台灣的熱情純厚和善良,他反唇相譏要我解釋日常裡他總是天天肉搏以戰的生活破綻。
去國十數年,德男因為討厭德國人而離鄉,卻在時間的浸潤和隔膜裡,蘊育出加倍的,日耳曼血統的愛情,他骨子裡是歐洲人,是有紀律務實的德國人,他嘴巴裡說討厭德國,但卻一再的把異鄉作故鄉,拿溫美記憶的歐洲成長經驗對比台灣的現況,卻不知他的德國早就時移事往,DDR早就亡滅,嚴格說起來,他是無國無根之人。但東德成長背景裡有些教養真令我驚歎,如果一個年幼即喪父喪母的孤兒能夠讓國家撫養成這樣的水平,那正常人家又該是如何?
他在台灣的工作就是跟小孩子廝混在一起,他自許不只想做一個教英文的老師,更希望是一個教導學生人生的人師,他有教育夢,有熱情,但這在勢利的台灣卻行不通。家長們只想小孩的英文突飛猛進,白人臉孔的外師是品牌,是虛榮,是一種給小孩的禮物,學校拿這招生,教育出身的德男被混在裡頭龍蛇不分,跟只想來台灣搶錢的死老外分別不大,對家長的意義亦差不離。重點是「學習」,你幹嘛多事管我的孩子打嗝放屁,你讓他學會ABC,馬上可以像電視上那些令人想痛扁的造作小孩,怪腔怪調的英文演講,就夠了。學會英文就叫有國際競爭力,反正家長吃這套,營利的補習班和幼稚園樂於助長這種氣氛。
德男的理想主義遂變得可笑,他喜歡跟小孩談人生,談夢想,英文課堂上希望小孩能夠發揮創意,多想像,多活動,但他得到的回應是冷淡的,是貧乏的,每個星期一,他總要黯然的重覆一次,為什麼我問小朋友週末做了些什麼?答案多半都是:看電視、打電腦、去阿嬤家(順序可任意調整)。小孩子除了會讀書,其他都不重要,「他們甚至不會接球!」德男不可思議的大叫。
或者他的童年太美好(包含了對父母的懷念),每天下午跟著同伴呼嘯著出去踢球,他爸爸帶他去球場,去公園,到哪裡都帶著他,每個週末都有母親親自烘焙的蛋糕,他玩瘋了,玩野了,爸媽的教養規則很簡單,什麼都可以嚐試,但絕對不能說謊。
德男不是一個優秀的人,他很普通,平凡,沒有出色亮眼的學歷証照,或是驕人的社會地位,但我確定他很快樂,對他的人生很滿意。
我轉而反問自己,如果,小摩長大了,也只是一個平凡無奇而快樂的男人,我會不會焦慮?我會不會在他開始上學之後,也怕他「輸在起跑點上」?會不會也跟多數父母一樣,豬油蒙了心,不管小孩的放屁打嗝事,只管他會不會說英語?
我承認,德男的觀察經常刺痛我的民族自尊心,即使是這樣一件放屁小事,我竟然也有一種無端的惱怒感,彷彿他責備的是「全體台灣人」。不但不願馬上同意他,還表示他「需要多多理解文化差異」。
早上送小摩去媽媽家的回程車上,德男忍不住又討論這件事,他說他很受挫。我試著按下我「受傷的民族自尊」,溫柔的告訴他,「你沒有錯,只是他們不在乎。不要拿這個來否定自己。」
我不知道他受不受用,但依我對他的頑固個性的了解,他還是會繼續堅持他對屁事的管束。
Posted by moon6907 at
樂多Roodo! │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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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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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滿欣賞德男的好管屁事,因為希望台灣變得更好才會想管這些屁事吧!我們是習慣了這些屁事就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麼大不了的,唉~
這幾個月都在看一個台灣人Deray的單車日誌,從北京->哈蕯克->俄羅斯->白俄羅斯->波蘭->德國->法國,歷經了144天在前天9/12終於抵達法國了。其中在德國這站的一個夜晚,Deray騎著車找尋著當晚要過夜的地點(公車站、倉庫之類的),此時路上有個在慢跑的德國大叔Peter,Peter和他聊了幾句知道他在找過夜地點,好心的Peter跟Deray說鎮上有個類似青年活動中心可以免費住宿的地方可以帶他去問看看,到了青年活動中心後發現關門了,結果Peter居然就把Deray帶回家住了,這一篇超感動的,強力推薦http://btp.deray.org/log/0906/index.html,德國大叔人真好,除了德國大叔之外哈蕯克、俄羅斯的人也很好,台灣人也很好,不過要再加加油~~
Deray的單車日誌http://btp.deray.org/
或許誠懇的德男可以試試看做份其他的工作。我很難想像兒童美語班老師會真的這樣關心學生的各方面的發展。但很可惜,這根本不是台灣絕大多數短視近利的家長要的--他們自己全都是被極端功利的教育大的,連反省與思考都還沒學會就當了父母,也不斷把這一套複製下去。唉!
我真的覺得
德男很適合去薇閣...
薇閣的教育理念跟德男很合
但是上班時間可能是他不能接受的 (7:00am-9:30pm)
哈!! 德男與妹妹(Heather)的爸爸(James)有95%的相似度…
他在許多部份己經被"說服":我即無法改變我生活的環境或我身邊的人生活行為,那就隨便處置我吧! 這是8年來在他身邊得到的結論。
表面上是無奈多過於氣憤,但實際上要成為他的親人,就要接受其實我們有多麼不同…我真的相信:文化、成長背景,在二人一起生活後,只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同化"而以。 哎~目前看來真辛苦…
(我是婕瑜^^叫自己無魚)
親愛的苜,雖然有機會看妳的部落格,卻沒有時間回覆,近期搬家諸事煩亂,已即開學尚在適應就緒中,不過一切順利,現在居處寧靜,早起偶有聞人聲吶喊是一享受,頂樓最高級享受便是視野遼闊,有待書籍整理齊備,代我替汝家森妹問安,吾家貓兒們一切安泰,生活平順。
願摩兒平安健康成長,家庭和樂!^^大姊
其實我也常常用高道德標準來看眼前的事情,因為是自己的故鄉所以我可以忍耐,也願意包容,可是包融和忍耐的結果是看著社會的惡狀變的更多,我也好希望台灣人每個都愛乾淨,知禮守本分的人,可是我也知道現況來說是不能夠要求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因為大家有更大的恐懼,所以這些事情根本就不值得擔心,所以我也常常覺得我的腦袋裡有著不斷的衝突和妥協,總覺得秩序的世界不斷的在崩解...在這樣的亂世中如何能保有自己的格局,不受到影響..是很困難的課題
但是,不需要因為別人的過錯責備自己,因為這只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而已,對其他人來說這種事很快就過去了~
dos
德男很容易被別人的言論影響,我跟他說我寫了這件事放在部落格上,大家都很支持他,他又開心了!真是的。
大姐
妳搬到哪兒啦?居處寧靜、視野遼闊,一聽就是福地。也問候妳家貓兒好。(有了小摩之後,森妹已經退居二線明星了,哈)
無魚
可能他們都是那種無法融入當下情境的外國人吧,這真的是我最大的遺憾,光是學中文這件事,就令我芒刺在背,但愛一個國家跟愛一個人一樣,沒法子強求。詹姆士的問題在我看來是另一個層次。
蟻兒
薇閣太遠了啦。哈。
馬克思先生
點過去你的部落格,剛好首篇文章就是講樂生──唉,樂生又是台灣人很壞的另一反証,德男對於「部分」(免得傷及無辜)台灣人竟能對弱勢族群寡情至此,不可思議,我們還住新莊咧,社區裡有些歐巴桑歐吉桑還被動員去抗議樂生老人影響捷運進度,天道至此,唉,無言以對。
橘子
我們真的大概都麻木了。歎。
你也覺得電視上那些怪腔怪調的英文演講,令人想痛扁對不對?為什麼那種風格的廣告還持續拍第二彈?沒人告訴他們那有多糟嗎?
苜,現在才看到你的回覆
抱歉來晚了
我是五年前離開企劃處的
當時的老闆是林小姐
妳是在哪裡呢?
也在誠品還是書商?
妳老公的想法
我來到國外後才慢慢認同與體會
你的觀察真是敏銳,文筆又好!
我現在在海外教中文也是一樣
有苦難言啊~

DEAR
難怪你家德男會喜歡小王子
因為小王子就是放了屁會跟大家說抱歉的小男生
小王子就是那個不去安親班的小孩
放學了,在我們圖書館做功課
做完功課就近可以看武俠小說
或是到樓下騎腳踏車
以前每個星期六下午去踢足球
現在是每個星期天去游泳
我還是那個會緊張小孩功課不好的媽
因為我們就是在這個環境裡生存
但是我更希望的是看到他的興趣
他可以在自己的興趣裡找到快樂
基礎是,將來可以快樂的養活自己,而不是辛苦的活著,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