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6,2007

貓心病

前言:

也不曉得是怎麼開始,剛開始是來採訪貓,後來是採訪狗,後來就請我幫他們看貓文學獎的稿子,再來竟然是請我寫專欄,搞得我好像是藝文圈的貓發言人似的。慚愧。

這是第一篇稿子,刊於九月號的「貓物語雜誌」,裡面有貓有狗有德男有小摩,真好,要留下來當傳家寶呢。


她就開始靜默起來了。

初時我並沒有發現她的病。她原本天天盤據在我的閱讀椅上,將椅作床,那張從無印良品搬回來的紓壓椅沒有發揮太多次的紓壓閱讀功能,就理所當然的成為森妹的起居坐臥之地,略具弧型的椅身,剛好讓森妹把她修長而纖細的身體柔軟成一條蛇,她不讀書,但她偏好在我讀書的時候立在座前,用不滿的眼神瞪視我──或者躍立我的腿上,跟書搶鋒頭。

後來就依她了,反正貓慣於被寵。任性幾乎是貓的天職了。

然而她最近竟然不再天天棲居舒適的椅上,款擺姿勢做貓瑜珈。

她輕悄走過客廳,躍上浴室最高處的浴櫃上方,俯看澡盆裡嘻笑的小人,偏著頭似無奈又不屑的沉思著──似乎想參透這個新加入成員的地位。

更多時候她變得靜默,她的前額生出灰白色的毛髮,後頸的毛開始脫落,原本濃厚豐密的兩頰變得冷峻,因為落髮之故。她照吃照喝,只是行動間帶著幾分蕭索,她不願被人看穿她的無助,她被豢養得無比飽滿巨大的自尊,因為一個稚齡小兒的介入,而顯得脆弱不堪。沒有人敢說破她的寂寞,唯獨她身上的毛。


最初我毫不在意。甚至森妹表現得比我更不在意,她驕傲昂起她的臉,我們在她走近小娃時慌張的叫喚,區隔,深怕同室貓狗小兒操戈,誰受損傷我都心疼。森妹悠然睟視:哼,你們以為我很在乎嗎?我寧願去獵一隻蟑螂。她的神氣裡透著不以為然。

而她果然騙倒我,我以為她並不在意,也了解一個小活物並不能取代她和我們之間深邃的情感和依賴,從兩年前揀她回家,這隻被以揀到地點(屈臣氏Watsons)命名的小街貓,就此成為家族一員,打嬌憨粘人的嬰貓期一路相伴,直到她成熟穩重,卸盡風塵徹底成為一隻快樂溫暖的家貓,以人的身份過著安逸的貓生。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任何生物可以介入我們之間──儘管家裡還有一隻她視之地位低賤的狗。而新來的小兒讓她生病了。

那是心理的病,如果貓能要求諮商,她大概會滄桑的開口問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貓再如何解語,我亦無法細細分說一個家族新生命的誕生和育養,與我們長年的相愛並不相悖。

但她還是病了,脫毛,沉靜,她並不乞憐理解或同情,偶而仍會如同舊時在我們回家時依依上前,輕喵數聲,喵聲中有依戀,有不解,有溫柔的問候和更多微帶怨意的抱怨。她病了,卻沒有拿著病容來責備我們,只是靜靜的讓她的身體自白,消瘦,少言。

男主人先發現了森妹的異樣。「這白白的禿洞是怎麼回事?」他大驚。我摸索著毛路和頸項,落毛劇增後的森妹顯得削瘦而楚楚,像唱完「美好的一天」的蝴蝶夫人,秋秋桑從沒有怨恨過她的愛人,她只是滿心的等待和愛,然後憔悴的獨自的死去,她同時謙卑又驕傲,謙卑是因為滿溢的愛專注而忠誠,從未二心;驕傲則是面對背叛仍要維持的尊嚴,不能不的姿態。

沒有人辜負她,但她無由分說那微妙的改變──不能理解何以我們回家時第一件事不再是輕撫她的柔軀,叫喚她的芳名,而是慌慌張張的推門進來,一個人褓抱嬰兒衝去房間,一個人忙著關門收拾手上的細軟和開燈──貓和狗一如往常在門前等候,狗妹通常是膩往前來打算一傢伙倒在地上掀肚皮討摸,森妹不屑那麼直接,多半是在門前側著身,半有心半無意的假裝打哈欠和伸懶腰,這時我們就該馬上驅前問候。

而一切都變了,安頓好嬰兒才出面安撫久候的家人,這種怠慢不可饒恕。森妹不打算原諒,卻也不忍責備。她只是靜默的,讓身上的毛髮凋盡愛情,那灰白的,溫存的指控。

懷孕期間翻找了所有相關家有貓狗如何和小兒相處的資料,但多半重點在於,如何保持環境衛生,如何避免處理貓食糞便等,以免傳染寄生蟲,卻沒有設想過,敏感如貓,她要如何面對貓生的鉅變,一丁點愛的減損,對貓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震駭,她們習慣於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作息,熟悉的人和感情對待,對貓而言,物類是沒有意義的──貓和人類平起平坐。

心病總得心藥醫,我們只能用加量的愛情治療她。撫摸和密語,季節和成長,一隻貓和一個小孩的故事,先由一場病展開。


Posted by moon6907 at 樂多Roodo! │15:14 │回應(2)引用(0)苜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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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妹悠然睟視:哼,你們以為我很在乎嗎?我寧願去獵一隻蟑螂。她的神氣裡透著不以為然。"

哈~我想到昨天小朋友回我家玩,小乖就趴到牆壁旁邊,故意往沒小朋友的那個方向看,然後結屎臉XD
Posted by orange at September 10,2007 13:48
寫得真好!那麼的細緻,感人.
今天和夏瑩去逛街,她驚嘆著妳的好文章好文筆.
好久沒過來分享妳的生活點滴,看過這篇文章後覺得很感動.
老了,愈來愈善感.^_^
Posted by 惠 at September 11,2007 20:25